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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疼嗎江聲問他,目光不知掃過哪里,語氣就凝固了一瞬,這是
消毒時候被大夫卷起的袖子沒有放下,現(xiàn)在隨著抬手的動作又往上挪了些,露出一截小臂紙一般白凈的皮膚上,陳列著幾個更加慘白、雜著青褐色的瘢痕。
陳里予低頭掃了一眼,很快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下意識縮回手,面無表情地拉下衣袖,動作卻是藏不住的慌張,沒了以往力求整齊的強迫癥習慣。
沒什么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尷尬,他沉默片刻,還是伸出手,故作輕松道,真沒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他畢竟不擅長偽裝這樣輕松平和的情緒,牽動的嘴角像用力過猛,半天也只醞釀出個不倫不類的笑來。
江聲看著他,背對著燈光眼底情緒翻涌,心疼里摻雜著某種粉飾良多的不悅,最終還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別笑了,不好看。
江聲問他,是什么時候的事還有多少不好的事情瞞著他。
語氣溫和,卻終于撬動了他心底最不敢直面的問題。
攏住他手指的手是暖的,放在他頭頂?shù)氖忠彩桥模麥喩砩舷露急洌つ仪Н彴倏祝刂幇挡豢暗倪^往與創(chuàng)傷帶來的病態(tài)反常,勉勵維持了,也像欲蓋彌彰。
這不是個理想的坦誠機會,可事已至此,被江聲這么看著,他又不能不說。
不多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后,他啞著聲音開口,語氣是探詢性的,壓抑著幾不可察的顫抖,可以只說一部分嗎剩下的以后再說,真的不多了
他怕嚇到江聲,哪怕他才是受害者。
握著他指尖的手收緊了,避開傷口逐漸上移,終于將他整只手握進掌心里。江聲隱約知道他胡思亂想的壞毛病,聽見他這樣小心翼翼的詢問,先前那一點受人瞞騙的不悅便被心疼與后悔取而代之了。
沒關(guān)系,不說也沒關(guān)系,江聲上前一步,試著貼住他,見人沒有排斥,便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對不起,我著急了瞞著我也沒關(guān)系,小瑜自己有數(shù)的,我知道。
寬慰的話語反而刺激到了陳里予,他聽見對方抽了一口氣,喉嚨里發(fā)出一點兒貓似的哽咽下一秒面前的人肩膀一動,莽撞又猝不及防地將自己扔進了他懷里。
陳里予靠在他身上,聲音從他衣料間悶悶地傳出來,有些委屈似的:那你兇我干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似的,被寵慣了,語氣嚴肅一點是兇,面無表情看他一眼也是兇,比起控訴更像恃寵而驕。被江聲強行拉去醫(yī)務室又跟不上腳步的時候他就有些委屈,現(xiàn)在又一刺激,他就罕見地忍不住了。
江聲啊了一聲,徹底沒了之前逼問的底氣,慫得手足無措,第一反應是抬手去抱他,拍著后背哄小動物似的:我沒有,真沒有,就是心疼你對不起啊。
路燈旁有一株矮桂,藏在陰影里,香味卻甜而濃郁,鬼使神差地讓人安心。陳里予被他安撫著,沉默良久,蹭著他的頸窩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那是煙頭燙的疤少年清了清嗓子,道,我母親過世之后,父親染上賭癮,輸了借酒消愁,會打我后來發(fā)現(xiàn)打人會打死,怕出事,就改成用煙頭燙,手臂上,一邊燙一邊罵我學美術(shù)沒用,浪費錢,還不如
那時候他還小,一度受這樣暗無天日的咒罵影響,以為真是自己學畫燒錢又不能賺錢,導致家里破產(chǎn)母親病故。哪怕后來逐漸長大,慢慢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藏在骨子里的恐懼和自責卻也無法痊愈,以至于總覺得這些過往難以啟齒,更不敢坦白創(chuàng)傷留下的病理性的異常。
哪怕受人迫害,有病還是有病,影響自己也妨害他人在自愈之前,他還是怕江聲知道,怕對方的心疼有麻木平息的一天,轉(zhuǎn)而去找別的什么從一開始就正常平和的人。
可他又不能不說,受人瞞騙的滋味終究不好受,他只能一點一點地坦白,慢慢來,讓對方適應也讓自己適應。
只是這次的坦誠在他意料之外,還來不及組織好語言,說得顛三倒四,情緒也反常。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過去就過去了以前覺得很痛,但捱過去就慢慢習慣了,再后來差點兒死了,現(xiàn)在就覺得都是小事,他抬手抱住江聲,用臉頰蹭了蹭對方的脖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角有些濕,聲音便哽咽了一下,現(xiàn)在我還是很怕疼,心理上很怕,但生理上已經(jīng)很少有感覺了,可能是麻木了吧,尋常的小磕小碰都能忍,就像今天割到手,我都沒有什么感覺就當是歷練吧,焉知非福的。
江聲安靜地聽著,想反駁他這不是歷練,是很痛苦的傷害話到嘴邊卻意識到自己好像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他怎么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輕易定義別人舔舐傷口的自我寬慰呢。
可他還是心疼,像是那些滾燙的煙頭跨過很多年,一股腦地直直燙在了他心上。
怪不得袖子弄濕了都不肯卷起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將人更緊地抱進懷里,以后有我在,不會讓你受欺負了等等,那你現(xiàn)在回家
陳里予聽懂了他的意思,搖搖頭:早就不來往了,我現(xiàn)在和養(yǎng)父養(yǎng)母一起住,遠親,不過也沒什么感情。最近養(yǎng)母懷孕了,他們就愈發(fā)不待見我,我也不想回去受氣。
他很少說這么多話,說完反倒松了一口氣,心底的巨石又吐出一塊似的。其實現(xiàn)在該告訴江聲的幾乎全部過去他都說了,或許有些細節(jié)還待補充,但至少沒有什么刻意隱瞞的了至于他那些家庭暴力或溺水創(chuàng)傷帶來的、尋常人看來或許矯情的毛病,和性格里這樣那樣的缺點,刻意解釋其實沒有什么意思,比起有病呻吟博取同情,他寧可等到痊愈之后再說起。
有些事情可以撒嬌討寵的,但不是這些他真正介懷的、逆于驕矜尊嚴的事。
江聲摸摸他的后背,松了口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想起之前幾次陳里予回家前隱約流露出的不甘愿,便試探著問道:不想回家那要不就不回了?
說罷覺得有些不對,又連忙補充道:不是夜不歸宿呃,也不是,反正我沒什么別的意思,就是
陳里予似乎被他逗笑了,吸了吸鼻子,臉頰貼在他頸側(cè),說話時候嘴角蹭過皮膚,有些癢:好啊,不回去了,我求之不得,但你家里人讓嗎?
江聲想了想,覺得他一個青春期少年不叛逆不頂嘴,安分守己地乖了這么多年,偶爾夜不歸宿一次似乎也可以理解,便點點頭,認真道:沒事的,給我爸媽打電話說一聲就行了。
于是陳里予看也不看,從書包側(cè)袋里摸出手機,塞進了他手里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就這么貼在他肩上,聽江聲和他媽打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明朗和善的女聲,明朗到有些聽不出年齡,聽完江聲一通同學考砸了心情不好家在外地想安慰他之類的解釋,也不多問,只說注意安全別去危險的地方,便算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