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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小說也是陳里予理解不了的嚴肅文學,他想了想,沒再追問下去,又問對方能不能打電話,方便嗎。
能,我爸媽睡了。
對方的來電提示很快亮起來,陳里予清清嗓子,接了電話。
有什么事要留到現在才能說?電話里江聲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似乎有意壓低了音量,聽起來低沉很多,帶著某種近于細碎磁粒磨蹭的質感,語氣卻如常明朗,帶著溫和的笑意,撓得人耳朵發癢。
想見他的念頭一閃而過,又被陳里予按回心底。他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才輕聲回答他:明天是我生日零點之后的明天。
他的性格里已經逐漸缺失了對這類慶典式愉悅的自主感知,也很久沒有向別人主動開口說這類暗示討要般的話。
但他還是想告訴江聲,想聽一句獨屬于他十八歲的生日快樂。
有人說十八歲的生日很特殊,從孩童跨進成年人的世界,要有最重要的人陪在身邊的。
江聲似乎比他本人還要激動,聞言追問了兩句真的嗎,然后自言自語般的嘀咕聲傳過來,關于現在還有沒有蛋糕店開門,距離零點還有幾分鐘。
我現在去找你哦,對面的大男孩不知想到了什么,沒頭沒尾地這么告訴他,還有二十分鐘,肯定夠。
陳里予一愣;你這么晚了,還很冷,你是傻子嗎
對方用套上外套的窸窣聲和開門關門的動靜回答他,戀愛中,不,暗戀中的人的確都是傻子。
直白沖動與私心各占一半,借著冠冕堂皇的理由過海瞞天十八歲生日很重要,但即使不在這一晚,他也會為了陳里予偷偷溜出家門,不顧一切地去找他。
都在打著過生日的幌子滿足貪念,心知肚明的,當局者迷罷了。
窗外星月明晰,無聲地注視人間,窺探他心底清澈也渾濁的私念。
抱我
第23章 哭
二十分鐘后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現在他家樓下,像每一個清晨等他時候那樣,身披著清亮月光看向他。
那種感覺像什么呢。
像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不,王子,探出窗戶去看到塔下來帶他離開的騎士勇士,將軍,隨便什么俗套又浪漫的東西。騎士一手拎著蛋糕,身上是一件他沒見過的淺色外套,格子襯衫,黑短袖,一身莫名其妙的衣服,難看得要命。
陳里予就靠在窗邊,盯著他一身難看的衣服,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抵住玻璃窗的臉頰還是燙。他一動不動,似乎在極力忍耐些什么,然而還是沒能忍住,在江聲那第二個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吸吸鼻子,眨下一顆滾燙的眼淚來。
他很久沒有哭過了。
電話接起來,江聲的話音還有些喘,藏不住的明朗笑意,讓他快下來,零點就要到了。
陳里予這才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抹掉臉頰上的濕意站起身,似乎回答了什么,又好像沒顧上睽違已久的劇烈波動的情緒快要在他身體里炸開來,讓他手足無措,他總覺得自己再多說一個字,酸澀的眼眶就要藏不住眼淚了。
那是被他強硬地封閉起來、積攢了十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絕望。
他以為自己麻木了,習慣了,已經能就這樣茍延殘喘地活下去原來不是的,只是對他好的人都離開了,他沒有撒嬌服軟的地方,才不得不將傷口藏起來,掩埋潰爛,自欺欺人。
現在該怎么辦,距離十八歲還有三分鐘的時候,他該去見江聲嗎,該向他袒露自己狼狽不堪的傷疤與已經被折磨到病態的靈魂嗎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緒會不會決堤,眼淚又能不能藏得住,如果在喜歡的人面前哭得歇斯底里會不會很難看,對方滿心歡喜地趕來為他慶生,他的回報卻只有哭泣和發泄,狼狽的消極的莫名其妙的,江聲會不會覺得自討沒趣,會不會嫌他煞風景,會不會
他的情緒又開始不受控制,紛亂的思緒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他,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以為近來自己已經有所好轉,學會了將注意力轉移到江聲身上而不去想太多,然而現在一想起江聲的名字,隨便什么,他就想哭。
電話還沒有掛斷,傳來一點隱約的風聲,江聲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他,可能察覺了他的異樣,可能沒有,就這么安安靜靜地等著。
一片安靜里,有個聲音浮上來,穿過所有雜亂失控的思緒,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不會的,江聲不會的。
這個人不會嫌他不合時宜,不會介意接收他倒垃圾般傾瀉的負面情緒只會心疼他,一邊手足無措地安慰,一邊認真抱抱他。
陳里予這個人,看起來總是冷漠又波瀾不驚,其實并不太擅長處理自己的情緒他只會忍,能忍住的時候閾值極高八風不動,忍不住還是會崩潰,用最直白的方式不熟練地發泄痛苦。
他看到江聲的時候還是哭了,眼眶紅紅的,啞著聲音要他抱,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江聲被他嚇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放下蛋糕摟住他,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陳里予不說話,只是哭,肩膀顫抖著小聲抽氣,小動物似的發出低弱的嗚嗚聲,幾分鐘后連這樣輕微的動靜也沒有了,沉默著靠在他肩上,抓住他衣服的手松開來,眼淚浸進衣領里,撲落在他脖頸間的呼吸是燙的,發著抖。
心尖上的人,一個失落的眼神都能讓他心疼半天,何況這樣反常又難過的哭泣。江聲不敢再問,怕不小心又冒犯到他,只能盡可能周全地將人抱進懷里,軟下聲音說些沒事,我在都會過去的,別怕或是已經結束了,沒事了之類語焉不詳的廢話從《如何安慰陌生人》上學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起效。
然而不知是哪句話觸動到了陳里予的神經,原本哭累了的人肩膀一僵,又小聲抽噎起來,張嘴咬他肩膀,又不肯用力,牙齒鈍鈍地扎進衣服里,嗚咽聲就從衣料間漏出來。
沒事沒事,江聲終于找到一點兒他力所能及的事,連忙誠懇地哄道,沒關系,我不怕疼,咬吧
小貓搖搖頭,只肯咬他的衣服,哭得喘不過氣來,又不肯說話,偶爾發出一點含混的音節,委屈得他心口一顫。
江聲聽著聽著,突然反應過來什么,腦海里浮現出個隱約模糊的猜想,語氣也不自覺地認真起來:等等,是不是誰欺負你了,你家里人
這是個現成的借口,如果他點頭,就能順理成章地解釋他所有反常和越線,也不會讓江聲起疑然而陳里予靠在他肩上,殘存的理智斷斷續續,卻還是否決了這個念頭,遵從本能,吐出心底不講道理的委屈來。
他抓著江聲的衣領,輕聲問他:你怎么才來呀
江聲一愣,以為陳里予怪他這么晚才來,已經趕不上零點慶生,連忙解釋道:來的路上找不到還沒關門的蛋糕店,只好繞了點兒路,去我認識的阿姨家買說完又覺得自己認錯態度不良好,怎么能在這時候找理由,趕緊補上一句對不起,都怪我。
十一點過半才知道這件事,二十幾分鐘買蛋糕再趕到這里,他已經做得很好了陳里予搖搖頭,卻不想多解釋什么,哭累了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還是貪戀江聲的懷抱,不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