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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事,江聲把語文課本放到陳里予桌上,順手替他收拾了剝在塑料袋里的蛋殼,心想,挺好的,乖乖吃水煮蛋的模樣,不是很可愛嘛。
可惜陳里予還是沒乖過第三天聽了滿滿當當?shù)娜煺n,天書似的灌耳朵,他還是受不了。
何況前一晚做了噩夢,醒醒睡睡地直到凌晨,天蒙亮的時候他洗了個澡,水冷了些,吹風有有點兒感冒這些倒是沒告訴江聲,他只說自己不想聽了,問對方下午是什么課,他能不能趁上午最后一節(jié)自習先去畫室。
行啊,我陪你去,下午語文英語,老師問了我替你說一聲,沒事兒,江聲倒是沒追問,埋頭寫最后一道數(shù)學題,頭也不抬道,你開心是最重要的。
抱我
第7章 魔怔
畫室不朝陽,只有正午前后那么短暫的一兩個小時里能照進陽光,鋪落在那一方角落里。
江聲坐在陽光與陰影交界的地方陳里予騰給他的一張空桌,黃色木質的桌面刷了一層薄薄的漆,不勻,還能看出上漆時候厚薄絲縷的板刷痕跡,夾雜著長條狀的氣泡,在水似的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是以次充好的碎金。
他就這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支著下巴,胳膊肘墊在桌面一層碎金上,看起來放松又舒適,低頭看一本攤開的書。
起初陳里予以為那是課本,或者什么別的資料,看了片刻才發(fā)現(xiàn)那是本不薄不厚的小說,封面花里胡哨,被他用幾根手指隨意地壓下去,看不清書名。
他放下畫筆,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臨近午飯,他才上完第一層顏料,不聲不響地坐了一節(jié)課,江聲居然也不吵他,坐在那里像個隱形人,或者一幅畫。
其實也不錯,他不著邊際地想,如果江聲是一幅畫,能被他收進包裹里,隨身攜帶著流浪四方,什么時候需要了就拿出來看一看,別的時間就藏在那里,不會被人覬覦也不擔心畫中人離開其實也不錯。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才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看了太久,連忙移開視線,去看那張木桌上粼粼的緩慢挪動的陽光和影子。
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他心知肚明的,不會有哪個正常的高中生對同學產生這樣的臆想。有什么東西在失控,從夢里一閃而過的天光到幾秒前不切實際的妄想,這些細枝末節(jié)的東西閃過又閃回,交雜成一方他未曾踏足的、陌生又遙遠的時空。
他想那是青藍色的,或者金色的炫目的,但此時此刻他還沒有意識到,在校服青藍色條紋和陽光之下,還有一層隱隱約約的桃色,浮動著,彌漫著,兀自生長。
平心而論,江聲是再合適不過的交朋友的人選,溫柔,貼心,又能包容別人的情緒,沒有那些脆弱的彎彎繞繞另一種意義上說,他大概是個精力溢出的好人,在極幸福又平和的家庭環(huán)境里長大,能顧全自己又照顧別人,班里有人生病會自發(fā)自覺地關心,替人跑腿買藥帶飯在他眼里似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無論誰來問題目他也都會耐心解答,不端架子不沾沾自喜,甚至有點兒過于禮貌的謙卑,生怕自己講得不對似的,人走之后還要翻翻教材確認。
他很難客觀地去評價這個人,對方身上的大多數(shù)氣質都是他未曾見過的他像一尾陰溝里長大的魚,第一次窺見太陽,陌生的溫暖的,讓他向往又無所適從。
如果非要說的話,這是個相處起來讓人自在的人,似乎在他身邊就能放下戒備,安心地做自己了。
他又想起江聲上課前對他說的那句你開心是最重要的,心底像是有叢煙花,滿懷戒備地炸開來,輕輕的,不驚動任何人。
他大概已經(jīng)把自己當成朋友了,陳里予默默地想反正還要在這所學校呆一年,他也不能真的不與人社交,不如就同路一程,交個朋友吧。
從他有意無意模仿對方的時候開始,這個念頭早已無聲種下了種子,現(xiàn)在春日暖陽破土而出,還不算晚。
交個朋友是個陌生的表述,在他短短十幾年的人生里已經(jīng)缺席太久,他甚至找不出別的什么更合乎情理的方式去表達,倒顯得敷衍又浮于表面,讓他想起宴席推杯換盞間的阿諛來。
但這在他心里確實是最純粹的想法了,他在試探著游向水面,躍過堅冰,去觸碰睽違已久的陽光和氧氣也許魚暴露在陽光空氣下會干涸致死的,可他隱約還記得,十幾年前,他還不是冰封于水下的魚。
這個名叫交朋友的概念和遙遠的記憶一起,被封存在堅冰之下,保留著不合時宜的直白天真。
在人情世故上他還是個小孩子,小孩子才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又向往溫暖,才要把朋友和陌生人界定得明明白白。
只是小孩子被關了太久,錯過了本該學著廣交朋友的年紀,變得澀于開口。于是再次看到想要親近的朋友的時候,才變得猶豫糾結,一遍遍試探自己的內心,反復確認著你真的想嗎?你真的配嗎?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不會患得患失,不自卑,也沒有陷入無止境的自我否定,就像
就像現(xiàn)在的,他看見的江聲一樣。
一模一樣。
于是陳里予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江聲莫名其妙的依賴,似乎能歸因于某種熟悉感江聲和他是一樣的人,倘若自己沒有經(jīng)歷家道中落,也能在和睦的愛意呵護下長大,不愁吃穿也不缺朋友,也許他也能長成江聲這樣的人。
他還是消極的,無力去探究對方對他抱有怎樣的感情,究竟是中央空調式的關心還是別有企圖,也并不要求什么結果他只是悄無聲息地掙扎起來,試著游向水面上那一片隱約晃動著的陽光的影子,或者他自己的影子。
他有太多看不到底的想法和揣測,對自己,對江聲,對未來,他看不清也無力去看清但有一點毋庸置疑的,他想靠近江聲,想和他交個朋友。
這個念頭第一次踏踏實實地落在心頭,居然給了他莫大的安心,像是他龐大的自我懷疑突然塵埃落定了一個角落,一小片陰霾被驅散開來,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麻木的靈魂鍍上了星點微末的溫度。
他聽見下課鈴聲響起來,江聲從陽光里抬起頭,問他,一起去吃飯嗎。
那本書被他倒扣在桌面上,書名露出來,叫做《如何開導陌生人》。
這個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安全感不僅僅來自于熟悉,更多的是因為江聲這個人。哪怕才認識不到一周,他已經(jīng)能從對方身上感知到這樣的安定,知道陰霾總有一天會被驅散,堅冰沉落萬物回春,所見之處,都是毫無保留的可信的陽光。
陳里予確實有點兒感冒了,困懨懨的,走在路上也沒什么精神。
現(xiàn)在他又覺得自己不自量力了,太高估自己,想交朋友的結論也下得為時過早他并沒有這么鮮活的精力,連怎么開口聊天都生疏,更無力去示好社交。
慢慢來吧,他想,再過兩天,反正江聲總在那里,也不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