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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然而接受了又怎么樣呢,他只能走一條看不見未來的路,與所有的夢想和偏愛漸行漸遠背道而馳,行尸走肉似的這么活下去。
但愿這幢老舊小樓里的畫室真的有紙筆,能給他罅隙喘息的余地,不至于太難熬。他站在綜合樓門口,默默地想著,神情平淡,眼底卻斂著濃郁的陰霾,積云成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學校辟了新的綜合樓,這里似乎已經不再使用,只有一樓的教室還有人來往的痕跡,似乎是用來做心理課或是什么游戲的場地了,好在至少沒有鎖門,陳里予還是在三樓的盡頭找到了江聲描述的畫室已經廢置了,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積灰,半個房間被用來堆放閑置的畫架,窗邊的桌子上還有些零散的畫具,大概也是有人丟棄在這里的。
陳里予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落灰的油畫布,遲疑地伸出根手指,抹去一角的灰塵,才終于確定了什么似的,貪戀地嗅著空氣里淺淡卻熟悉的松節油味道,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從拿到體檢報告的那天起,太多意外或人為的是非接踵而至,他習慣了某種失聰般的平靜,在這樣身心麻木的安靜里任人安排,直到這時候才能松一口氣,短暫地從窒息中逃離出來他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很喜歡這樣安靜的黃昏,離陽光很近,顏料或木材的味道溫和地包裹住他,連玻璃窗上的蒙塵都可愛。
江聲,新同學到哪兒去了?
這個問題挺難回答,江聲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我不清楚,上課前人就走了,沒告訴我。
自習課看什么都有趣,前排已經有同學有意無意地投來目光,班主任老劉看著空出的桌椅,沉默片刻,還是招招手,把江聲叫到了門外。
你去找找他,江聲,你看著他點兒,最好別放他獨處,我也是聽說,老頭子搖搖頭,難得地面露難色,指了指心口欲言又止道,這孩子恐怕有些心事。
作者有話說:
色弱大多數情況下不影響錄取本身,只是對繪畫有影響,文中提到的重點是小陳因為色弱家里不支持他繼續學美術了,后續會解釋原因。
抱我
第2章 畫室
看著他點兒,最好別放他獨處。
這孩子恐怕有些心事。
他又想起上課時候陳里予的眼神來像是冰封湖面下的魚,悲傷的,沉默的,偏偏漂亮極了,晃動著某種藝術品般朦朧的光澤,油畫質地的黯淡和光。
看得人無端心慌,又聯想起班主任語焉不詳的話來江聲壓下心底惴惴的聯想,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循著記憶跑上三樓,沿著走廊挨個教室地找,每推開一扇門心便提起一點兒。
直到推開最后一間教室的門、看見對方的那一刻,才從嗓子眼落回胸腔里。
你怎么了?陳里予停下收拾畫具的手,回頭對上他的視線,短暫地訝異了一下,出口的語氣卻還是無波無瀾,聽不出什么情緒。
也許是先入為主,江聲總覺得這樣的語氣他在別的什么地方聽見過醫院里,小時候去探望確診癌癥的長輩,精神矍鑠的老人一夜間白了頭發,眼睛明明看著他,眼神卻越過他看向了另一個世界。
你江聲又想起先前班主任的話是看著他,不是帶他回去于是話鋒一轉,清了清嗓子,語氣輕松地問他,來這里畫畫嗎那個什么,準備藝考?
在踩雷這件事上,他似乎有獨特的天賦。陳里予默默想著,低下頭繼續整理手上的畫筆,固執又精細地將筆毛理順收攏,筆桿朝下地丟進洗筆桶里。
洗筆,他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不是美術生了,不用準備藝考。
哦,對不起,江聲關上門,放輕腳步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誠懇道,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需要幫忙嗎?
沒什么可生氣的,這個詞對陳里予而言陌生得恍如隔世。他搖搖頭,沉默兩秒又點頭,把那一小桶向日葵似的散開的畫筆拎到江聲面前:不介意的話幫我洗一下,最好能擦干,你有紙巾嗎?
有,一小包夠用嗎?
說話直來直去的,卻還會隨身帶紙陳里予點點頭,心想這個人倒還沒有太糟糕,一小包紙巾再跑一次腿,勉強能將傷口撒鹽的過錯一筆勾銷。
江聲確實勤勤懇懇地幫他洗了筆,還幫忙搬了畫架,并不熟練地彎腰組裝,怎么也不肯讓他自己動手。
我比你清楚怎么裝,陳里予站在一旁有些不滿,也不是沒裝過,我自己搬得動。
說到底他還是心疼,想到與他年紀相仿的一個這么好看的少年,眼神卻悲傷得像已經死過一次,就不自覺地想幫他做些什么。江聲趁著彎腰低頭的間隙無聲地嘆了口氣,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對方,抬頭還是佯裝無事地笑了笑,讓他安心:摸索一下就知道怎么裝了,你的手很好看,適合握著畫筆,不用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他只是實話實說,陳里予卻一愣,不自然地別開臉,輕聲道:謝謝。
畫筆是人造毛的,擦干凈了筆桿勉強能用,水粉顏料不算太好,在原裝的紙板盒里結成斑斕的污跡,調色盒是新的,大概是買多了閑置在這里,紙和畫板也質量勉強,有些自然氧化地發黃,拂去灰塵尚且能湊合。
明天就帶自己的東西過來,陳里予伸手點了點晾到半干的畫筆,挑剔地小聲嘀咕,太次了。
你要在這兒畫畫嗎?江聲看了一眼早就停轉的掛鐘,撓了撓頭,有點兒無奈,幾點了,快下課了吧?
于是陳里予從褲袋里摸出手機來,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嗯,這節課七十五分鐘的話還有十分鐘。抬頭迎上對方詫異的視線,才坦然解釋道:學校同意的,要求隨身攜帶二十四小時開機,怕聯系不到我。
想象中的追問卻沒有到來,江聲只是點點頭,說時間不早了,問他去不去吃飯。
不用了,不餓,食堂太遠。
其實幫他跑腿到這個程度已經算很友好,陳里予看起來也不像是情緒多不穩定的定時炸彈,至少說話時候和普通人沒什么不同。
可江聲還是忘不了那個眼神,又想起班主任交代的話來,猶豫片刻,還是說:那我去給你打份飯回來,有忌口嗎?
陳里予抿了抿嘴唇:不用
不吃飯怎么行,會頭暈難受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字戳到了對方的痛處,陳里予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很快轉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才報復似的念出一長串來:不吃帶魚皮的魚肉,不吃肥肉,不吃內臟,不吃能看出形狀的蔥姜蒜和別的香料,不吃隔餐的飯菜和腌肉臘肉,飯不能泡到湯,不愛吃辣算了,你看著帶吧,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