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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瑯嬛和她說起她昏睡這兩天的事情,出了這樣的事,各門閥貴族免不了要派人來關心關心、送些禮品,顧清歌緊張地問她京中有沒有傳出什么消息。
瑯嬛見她神情頗為嚴肅,斟酌著說:“許是……許是鈺世子為著姑娘受了傷,姑娘怕有人說三道四?倒是沒有的,便是對外,嘉王府也沒有放出鈺世子受傷的消息,怕叫派那些刺客來的人趁虛而入。”
“除此以外,就沒有了?”顧清歌追問,“有沒有傳出什么對顧家不利的消息?”
瑯嬛搖頭,“沒有,時人都同情姑娘的遭遇,怎么會有什么對顧家不利的消息傳出來呢?”
竟然沒有?顧清歌不但沒有松了這口氣,反而如臨大敵。
原以為她會武功的消息要傳得滿城風雨了,沒想到對方卻按兵不動,著實叫她摸不透心思,如此耐得住性子的人,不是城府太深等待時機,就是如云嵐猜的那樣……八成是皇帝掌握了消息。如果是這樣,她豈不是步步危機了……
顧清歌不免暗自神傷,舊時代的女子就是這樣,若是生在平民農戶家,便要遭受極為不平等的重男輕女的待遇,從小在家幫著帶孩子、干活,到了能生養的年紀就草草嫁個人換上幾斗米,又不免要侍奉婆家人,接連幾胎動物一樣地生養,若生的下來還好,若是難產早產,誰又會管女子的死活?多半是草席一卷埋了再娶一個便是。生完了少不得還要下地干活,為一年的賦稅忙活,誰管你年紀小不小、傷身不傷身,只有在家里由著公婆丈夫打罵、任勞任怨地相夫教子過完悲戚的一生,恐怕到頭來也不知道自己活一輩子是為了什么,早早地被歲月摧殘了去。這還算好的,若是碰上勢利一些又或是分外貧窮的人家,便要被賣到教坊勾欄,尊嚴被人隨意踐踏。她還算幸運的,重生一次便投生到了當朝相爺的家里,吃穿用度樣樣都是上等,十指不沾陽春水,將來就算不得已嫁了人,好歹不用像窮人家那樣飽受風寒,但是這樣表面上花團錦簇的生活實際上卻是對人的另一種方式的殘害,高府深衙里無論男女老少,從小都有一顆提防他人的心,明爭暗斗、家族紛爭、門閥相殘自不必說,天子腳下一朝時運不濟,揣摩錯了圣意因此牽連全族獲罪的人又有多少?這錦衣華服的位置卻不是那樣好坐的,在這京城里,能天天睡個踏實覺的又有幾人?
顧清歌懷著重重的心思去見了顧氏,顧氏見她表情沉郁,以為她是擔心自己的身體,便強打精神寬慰她了幾句。顧清歌見她得知女兒無事,雖然精神頭是好了些,但是短短兩天便看出了清減,心里暗暗思忖會不會是這次的事情給顧氏埋下了病根,畢竟女兒被刺殺、死里逃生這樣的事情,對一個母親的打擊可謂是致命的。
顧婧妍連著咳嗽了好幾聲,顧清歌不敢懈怠,囑咐顧氏一定要好好調養身子,卻沒有提起奚鈺受傷的事。顧清歌現在看里里外外的人都朝奚鈺一邊倒,認為奚鈺對她好,他們二人的親事便一定要成了,全然沒有人問她愿不愿意,便懷著私心覺得她還是少在長輩面前提奚鈺吧,省得別人覺得她對奚鈺有意。
一會兒又想,顧婧妍現在身體明顯不大好了,似乎和顧運鴻的關系也不怎么和諧,大夫也說了以后不能受刺激,她若是真的嫁了,顧氏留在這里會不會受二房的氣呢?她要不要趁著現在還不晚,把二房給……
顧清歌打了個冷戰,她才穿過來幾天,竟然就有了這樣的想法,這個時代,當真是會吃人的。
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她不能變成那種心腸歹毒的人,決不能。可顧氏也不能在二房手上出事。
顧婧妍不知道她的心思,兩人又閑話了一會兒,說到二房的事,“顧彤那天回來,聽說你半路出事了,也是嚇得不輕,八成是后怕,想到若是與你一同乘車回府,性命攸關的會不會是她?鄭姨娘是個聰明的人,料想這件事牽扯甚多,那晚之后就對外稱顧彤有些受了驚嚇,有心將她關在探梅閣,不讓她摻和這件事——顧彤那自作聰明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顧清歌喝了一口茶,接著顧氏的話問:“然后如何?她辜負了鄭姨娘的一番心思?”
顧氏微微笑道:“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第二天就趁著你父親下朝回來的當口巴巴兒地去告狀,說你在清涼宴上隨意面見外男,并且和景王獨處了好一陣時候,對奚鈺倒是一直冷落,又說你拒了奚鈺和云嵐一同回來,拂嘉王府的面子云云。想是覺得過上幾天,清涼宴上的事淡了,再去告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去借機踩踩你卻又覺得心里憋著一口氣難受得很。”
“父親怎么說?”
“你出了這樣的事,驚嚇發燒,連著兩天昏迷不醒,你父親當天就被皇上召見去詢問相關細節,哪有工夫聽她告那些閑狀?就算聽進去了,你人才死里逃生,又昏睡著,難道還能罰你起來抄書跪祠堂不成?前天下朝的時候聽說你祖父逮著你父親,特特狠命訓了一頓,斥他一把年紀卻行事不穩,不是交些靠不住的朋友就是輕易樹敵,平時在家也偏心得厲害,險些害了親生女兒的性命。”
在一旁侍奉顧氏的沛真聽了,也忍不住打趣道:“老爺心情正差得厲害,彤姑娘偏偏不知好歹地往上撞,編排了大小姐,自己又能得著什么好兒呢?反而被老爺訓斥,說她無事生非,未出閣的姑娘家嘴里胡言亂語些甚么東西,不成氣候,連著說了許多重話,竟是把氣撒在了二姑娘身上,這不,現在被罰在探梅閣抄經呢,連帶著鄭姨娘也受了冷落,老爺這幾天也沒有心情去她房里了。”
瑯嬛也說:“說起來,昨天下午鄭姨娘倒是遣人送了些補品到零濛院來,我們清點了一下,倒是些實打實的好藥材,不是些打發人的沫子根須,人參、當歸甚么的,不過一直放著沒給姑娘用罷了——二房送來的東西,夫人和姑娘不說怎么處置,我們也是不敢隨便用的。”
顧氏微笑著點頭,深覺瑯嬛雖然年紀小,但行事卻還是挺靠得住的,可以培養培養,以后長大了更穩重些,跟著顧清歌陪嫁出去也未嘗不可。
借著這次閑談,顧清歌倒是想起了一些瑣事——她曾祖父是有開國功勛在身的,人還在世時開國皇帝親封了侯位,是謂“北鎮侯”,世襲罔替,并御賜了如今北鎮侯府的宅子。
顧清歌的曾祖父去世后,她祖父顧廷承襲侯位,而后官至相國,榮寵至極,皇帝又賜了丞相府。唯獨到了她父親顧運鴻這一代,像是應了“富不過三代”這說法,紈绔子弟有什么毛病,顧運鴻年輕的時候都有。不思進取也就罷了,偏偏上了年紀癡迷起傳統規訓,愈發的迂腐,在官途上卻無大作為,顧廷也曾幫他謀仕,卻不知為何,當年被顧運鴻鬧了一場,到現在也不過是個秘書丞。因著這件事,他險些和顧廷鬧翻,但其中具體原因旁人都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