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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自己最后瞧見的那名男子,會不會好心地將她素衣一裹,埋骨青山?
……
熱;
似乎被人悶在鍋爐中一般熱得渾身發汗;
杜若昏昏沉沉中抬起胳膊打算為自己揩去額頭的汗滴,可一抬手便被噴了滿面的溫水。
水?!杜若驚得心尖發顫,渾身霎時間冰冷一片,只感覺脊背發涼,一股未知的恐懼感深深纏繞在她頭頂,盤旋兜轉,就是不肯散去。
她在哪里?她不是暈倒了嗎?為何如今會身在水中?
似乎是瞧見了她那一系列捂胸蜷縮的動作,正對著杜若倚塌斜臥的男子緩緩低笑出聲,只道了句:“醒了?”
杜若未曾想到還會有一名陌生的男子,心底頓時戒備陡升,眼睛卻終是眨了眨,徹底看清眼前的情境。
足夠十人共眠的沉香木闊床,幽光靜謐的夜明珠,珠寶交叉繡成的纏枝海棠,還有倚在榻上頗為灑脫悠閑的年輕男子,此人一身明黃色里衣,卻穿出一股極為貴氣清和的感覺。
此時,那人正有意無意地把玩著手中的墨色玉龍,眼神卻定定地瞅著自己,似乎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杜若見自己原來是泡在一桶飄著各式各樣藥草的熱湯中,眼下并沒有什么可以用來遮掩的衣物,避無可避,遂只能垂眸道:“陛下萬福,杜若如今無法起身行禮,還請陛下見諒。”
劉協見她竟能一眼瞧出自己的身份,眼中頓時生出幾絲興味之色,道:“你可知如今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狀況?”
杜若撫上自己那還是隱隱抽疼卻已平坦如常的小腹,心底似乎被車輪碾過,面上卻還是淡淡一笑,“流產而已,沒什么的。”
劉協本以為她會因此哭鬧,抑或是黯然神傷,可他從未想過她竟會如此淡漠的不成樣子
“太醫說過你這陣子心情陰郁過甚,最近又過于操勞,加之營養不濟,孩子是留不住了,你能留下一條小命,已是上天厚恩。”劉協將玉龍收到懷中,轉身朝里側躺去,聲音卻還是悠悠然傳出。
杜若望著他那道隱在帷幔下的背影,那一夜暈倒前瞧見的身影再次纏上心頭,她忽地就有些感慨。原來生為帝王,也會有那般落寞孤單的時候么?
看樣子,劉協是要直接睡過去,可她還泡在藥湯里。正在杜若想著該如何在不驚動劉協的前提下找到衣物時,就見四位身著同色曲裾的侍女推門而入,手中各持一個琉璃托盤,其上分別為衣物、首飾、糕點以及青瓷藥碗。
杜若不知劉協為何要為她準備這些,可單看盤中的物件,便可知道吩咐之人的細致用心。似傀儡一般被人服侍著披衣梳發,然后就見平日里對她百般照顧的慶喜帶了兩名宮人進門,為她在劉協床榻一側搬來一張矮塌,然后示意她早點歇息,便迅速掩門而去。
杜若愣怔半晌,這才明白慶喜的意思是讓她睡在皇上眼皮底下?!她無力地撐在一旁的長柱上躊躇半晌,還是不敢跨過去與劉協如此近距離同寢。劉協似乎忍無可忍,這才拋出一句話來:“朕可不喜歡流過產的女人。”
聲音清冷幽淡。
杜若想起自己腹中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孩子,從一開始便隱忍的淚水猛地決堤而下,瞬間打濕了剛剛換上的朱紅色寢衣,暈染出幾滴水漬。
她是真的累了,再也顧不得男女之別,身份之差,只直直躺在那具矮塌上,渾身的骨頭就像快要散架一般抽痛一陣,好一會兒才逐漸恢復正常。當時她背對著劉協的龍塌,因此她并不知道,本該在塌上入眠的某人正單手托起下巴,目光幽幽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中不知為何竟有幾分溫柔與疼惜。
就這樣,她似乎順理成章地留在了合歡殿中,白日里劉協從不命令她做些什么,時不時竟還會為她搜羅一些新鮮玩意兒,太醫每隔十天半月便來瞧她一回,似乎她搖身一變,成了在這合歡殿中養病的貴客一般。她的身子雖然還是有些虛弱,可經過數月的調養后,已經同受孕之前沒什么兩樣,似乎兩邊的臉頰還略微吃胖了一些。
只是夜間,劉協總是會讓她給自己講上一段故事,然后心血來潮時還會與她夜聊兩句,雖然他們之間總是隔著那道龍塌背對著彼此,可不知為何,這段時日她的生活似乎是前所未有的簡單安逸。她不需要擔心阿彰會找到她,也無需擔憂生活吃食,她每日只需要思考一個問題。
那就是 :劉協他,到底何時才會厭煩了自己?
厭煩了她的睡前故事,順便也厭煩了她這個人?
只是有些噩耗卻比這個問題到來的更快更狠。建安九年七月,曹軍大破袁尚,這本是個許都上下普天同慶的好事情,可八月曹軍入駐鄴城后,卻自前線傳來一道所謂的雙喜之訊。
杜若從劉協口中聽到這則消息時,竟是腦子一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不動了一般。只知曹操在信中有言:
今有女甄宓,冰雪之姿、溫良敦厚、恭謹端敏,與臣子曹丕堪稱良配,特懇請陛下賜婚愛子,成其姻緣,以留后世百年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