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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正巧聽見孟氏一陣壓抑的低咳,她慌忙幾步奔上前去,小身板小心翼翼伏在榻前,擔(dān)憂地抓起榻上人的芊芊玉手,聲音有股難以壓抑的顫抖,“阿娘,你這是怎么了?”
孟氏本來就有哮喘舊疾,近日因了心情陰郁,更是頻頻發(fā)作,咳血不止。她不敢讓女兒瞧見,每每都躲在屋中小聲咳嗽,可今夜彈過三首曲子后,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去對面安慰嬋娟了,她的身子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恐怕自己是熬不過這最后一個寒冬了。
孟氏聽見女兒乖巧的問話,連忙弓起身來,將女兒緊緊攬在懷中,平日里為了遮掩面上的蒼白這才每每略施粉黛,現(xiàn)在卸了妝容,面色竟是晦澀低沉地厲害,讓人看著止不住揪心。她有些不忍心地撫過嬋娟的發(fā)頂,睫毛一眨,忍不住落下幾滴滾燙的淚水,聲音還是照樣輕柔溫暖,“娟兒,阿娘有一事相求,你可愿幫我?”……
白霧氤氳纏繞,聚在清晨的湖面上,四周枯木叢生,分外蕭條。湖面也早便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堅冰,腳踩上去,只聽得“咯吱咯吱”的聲響,伴著透入心底的涼氣,震得人心尖發(fā)顫。前幾日孟氏身體狀況突然惡化,身子虛弱不堪,可那人卻還是艱難地撐起身子,眸光真摯堅定,她說她想見張繡,哪怕只是最后一面。滄月以前從來都沒有察覺到孟氏的心意,原來她愛他,只是到了生死關(guān)頭,她才愿意舍棄女子不侍二夫的執(zhí)念愚見,而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
她雖然不解如此拋棄妻女的渣男到底有何好留戀的?但她最終還是拗不過孟氏,答應(yīng)前去穰城軍中尋找張繡,哪怕風(fēng)雪阻隔,她也要完成孟氏的心愿。
滄月隔著孟氏縫好的手捂搓了搓自己凍僵的雙手,而后將孟氏交給她的小巧瓷瓶緊緊攥在手中,粉雕玉琢般的小臉上卻堆滿了愁容。聽孟氏說,這個纏枝團花幼瓶是當(dāng)年張繡贈與她的信物,說是憑著這一信物,張繡定會回來宛城探望自己。
話雖如此,可滄月就是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那股預(yù)感太過真實強烈,乃至于她扶住心口,猛地喘出幾口粗氣。孟氏許是病得糊涂了,也未曾多想,從宛城到穰城,步行的話少說也要三日,尤其是滄月如今只是個十二歲的女娃,十一月的天兒已經(jīng)涼得厲害,她在路上的這幾日雖然天氣惡劣,但沿途中聽說冀州袁紹與許都曹操之間正氣氛微妙、大戰(zhàn)在即,無暇顧及宛城一帶,這一路倒也太平無事。
一路上,滄月想過無數(shù)種結(jié)果,或是張繡另結(jié)新歡,早便遺忘孟氏;或是張繡多疑,不相信自己所言。可她從未想過,她竟連張繡的人都無從得見。她趕到穰城南大營時,只見營中將士俱是行色匆匆,互相吆喝呼應(yīng)著正收拾行裝,燃剩的火堆在空中噼啪一聲,便徹底沒了聲息。
營門處的將士見是一個女娃過來尋找自家主公,竟是捂著腹部大笑幾聲,笑聲尖銳刺耳,震得她有些頭腦發(fā)暈。屏息凝神,滄月將凍紅的小手攤開,將那輕巧的瓷瓶小心翼翼取出,脆生生道了句,“還望幾位將軍行行方便,將這信物交給張將軍。”
誰知,那營門處一位三十多歲的絡(luò)腮胡小將,竟一手搶過滄月手中的瓷瓶,胡亂塞進自己的盔甲內(nèi),然后沖滄月吹胡子瞪眼,胡尖處似乎還結(jié)了一層冰痂,“小娃娃,你若是再不走,軍爺爺我可要趕人了。”
滄月雖是怒火中燒,可她今生并不想在這種無名小卒手中便凄慘喪命,遂鐵青著小臉低下頭,打算先遠離此處再作打算。誰知就在她打算轉(zhuǎn)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不期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著了一身淺茶色深衣,頭戴冠帽,正閑庭信步般自中心大營而出,距離此處不到百米。
滄月一時間有些恍惚,長安舊夢纏繞自己數(shù)月,近幾日才逐漸抽離了自己的夢境,可一見故人,還是分外恍惚難過。當(dāng)年此人在董卓帳下時,她與他還算有些交情,若是求他相助,孟氏也許還有機會面見張繡。遂滄月先是氣沉丹田,吐納一番,而后使出吃奶般的力氣,仰天大喝一聲,“賈文和!!”
其音振聾發(fā)聵、氣力渾厚、余音繞梁、久久不散,吼得方才營門處幾位小將目瞪口呆,直直楞在原地。
那廂剛打張繡那兒辭行而出,正為自己提出的降曹一計而陶醉的賈詡,猛然聽見一道奶聲奶氣的巨吼,恍惚覺得此般感覺闊別多年、似曾相識。賈詡一轉(zhuǎn)頭,就見營門處幾個守營的將士正像提兔子一般提起一個穿了一身豆綠色棉裙的女娃,連忙緊走兩步,揮手將幾人斥退。
滄月得以脫身,連忙揪住賈詡的袍子,不由急得跳了兩圈,賈詡被這孩子萌到,差些笑出聲來,卻聽那小姑娘帶著哭腔道,“賈先生,右邊那個莽夫奪了我阿娘留給我的信物!”賈詡扶了扶頭頂差些被她搖下來的冠帽,只咳嗽一聲,剛剛滄月所指的那人便麻溜返回,將懷中的瓷瓶掏出,交回滄月手中。
當(dāng)時的滄月才感慨發(fā)覺,果然年紀小還是有年紀小的好處,賣個萌都不用尷尬,還渾然天成、魅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