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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爹爹和阿兄回不來京中吃年飯,住在城外的外祖父便派人到京中接她出城一同過年。”
“她記得那是個大雪天,她高高興興跟著來接她的人上了馬車,以為馬上就可以見到在城外的外祖父了。”
“可誰知半道遇上了劫匪,劫匪殺了那幾個來接她的仆從,把她綁回了山里賊窩,說要把她賣到青樓換錢。”
“爹爹同兄長都遠在邊關,外祖父又不知她出了事。一旦被賣家了青樓,她這輩子都完了。她雖小,可也聽說過青樓是個吃人的地方,青樓的打手各個都是受過訓的,姑娘進去了就別想干凈地出來。
“沒有人能救得了她,她這樣哭著確信。”
“可有一個人卻給了她救贖和奇跡。”
第56章 吸毒血
嘉禾凝視著沈云亭寬闊的背, 繼續道:“她被綁在賊窩的那天夜里,那幾個賊因為干了票大的,賺了不少, 買了酒肉回來慶祝。”
“他們喝得很醉, 倒在地上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屋里滿是酒味,即使窗門大開也散不去。冬夜寒風烈烈,一股強風從窗口吹進屋里,恰好吹倒了燭臺上的蠟燭。冬日天氣干燥,蠟燭上的火順著傾倒在地上的酒液燃燒開來,未過多久整間屋子都著了火。”
“她被綁在角落, 嘴里塞著布條, 發不出聲音又動彈不得, 只能看著熊熊烈火越圍越近。”
“可就在此時,從火光中沖出一個少年,他撥開熊熊烈火, 尋到了她將她帶出了火海。”
“他腳上的破布鞋早在火海里燒爛了,他赤著腳背著她跨越荒山,遠離賊窩。”
“她問那個少年, 他是怎么發現這地方的。他告訴她, 他見著幾個提著酒的壯漢形跡可疑,便順路跟了上來,尋到了這地方。他真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之一。”
“嗯,我聽著。”沈云亭額前因難忍的疼痛布滿了細汗,聲音卻顯得無甚大礙。
嘉禾繼續道:“他背著她翻越荒山,一步一步地踩在山石上, 明明自己疼得要命卻還要告訴她,別怕。”
“他怕她害怕,就不停同她講話。他告訴她,他爹是京城最大的官,為民請命的官。他爹肯定不會放過那群作惡的賊人。”
“他眼里滿是驕傲,他告訴她將來他要成為像他爹一樣厲害的人。”
“他問她,她叫什么名字?她告訴他,她叫嘉禾。他笑著說,嘉禾真是個好名字,是好苗子的意思。”
“整整一夜,他陪著她說了好多好多話,這輩子都沒有人一下子和她說過那么多話,他是第一個。”
“第一個帶她走出孤獨的人。然后她就牢牢把這個人記在了心里。”
“他將她平安送到了官府便離開了,自那一別多年未見,直到某次她去參加別人是生辰宴,在那人府上后院的小亭里,再一次見到了他。”
“他是她刻骨銘心怎樣都忘不了的人,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她滿心歡喜地跑過去告訴他,她是嘉禾。可他連頭也未抬,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他聰明、好看哪哪都好,就像小時候他同她說過的那般,逐漸在變成像他父親一般的厲害人物。”
“漸漸地她對他那份獨特的情愫變成了喜歡,可他不記得她了,他明明是那樣好記性的人。”
“他不喜歡她,他喜歡另一個特別好的姑娘。他把象征求娶的簪子送給了那個特別好的姑娘,可那個姑娘把他的簪子扔了。”
“前世她到死為止都護著那根簪子。可這輩子她想,她一定不要再去撿那根別人不要的簪子。”再也不要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位置。
前方霧濃,沈云亭眼底蘊藏著洶涌的情緒,撐著受傷的身體緩緩朝前,他抿了抿干裂的薄唇,開口道:“他不是故意忘記的。”
嘉禾壓著聲音問他:“那為什么?”
沈云亭道:“十歲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后之前的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嘉禾追問:“什么病?”
沈云亭頓住了,一時無言。好半晌,才對她扯謊道:“風寒。”
他游走在大鄴朝堂多年,是個精于算計和操控的人,無論面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未露過怯,只這會兒面對她卻莫名心慌。
大約是因為在他心里只有她那么一個重要的人。因為重要,所以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會亂了分寸。
嘉禾蹙起眉,心下不悅。沈云亭現下這幅模樣像極了上輩子他隨意敷衍她的時候。她厭惡極了他這幅樣子。
她口味略強硬:“我要聽實話,別敷衍我。”
傷口由火灼感變成劇烈的疼痛,沈云亭唇色發白,垂著眼道:“好,說實話。”
他放下最后那點可憐的驕傲和自尊,低下頭道:“十歲那年,憐娘在他喝的薄粥里下了耗子藥。”
“你知道的,憐娘不是他親娘。憐娘是個半瘋子,時而溫柔時而瘋癲,他沒過過一天安擔日子。”
“他喝了摻了耗子藥的薄粥,惡心、嘔吐、腹痛、暈眩差點死了,可憐娘忽然后悔哭了,抱著他去找了鎮上最高明的大夫。”
“因為去的及時,他的性命保住了。可持續高燒了三日三夜,醒來之后很多事都忘了。包括他曾經救過一個小姑娘的事。”
嘉禾輕聲問:“他忘了多少事?”
“忘了怎么歡欣地笑,忘了怎么去相信別人,也忘了他原先是什么樣子。”沈云亭回道,“就只記得他還有個信仰。”
嘉禾接著問:“什么信仰?”
沈云亭道:“他的爹。”
“憐娘從小就告訴他,他爹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官,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他便一直相信他有個讓他驕傲的好爹。”
“慘淡孩童時,他爹是他唯一崇敬仰慕的人。久而久之他便想變得同他爹一樣,做個好官,安民平江山,做個人人敬仰的人。”
“最開始他只是想,若是變得跟爹一樣,憐娘就不會再對他瘋了。可慢慢地那份熱血融到了骨子里,他真的想為百姓想為腳下山河做點什么。他覺得至少這樣子他活著還有意義。”
沈云亭眼睫忽開始亂顫:“可你知道的,他爹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曾經當作信仰的一切都是憐娘刻意美化過的謊話。”
嘉禾沒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