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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包子散著騰騰熱氣,那個女人朝他笑得溫柔。
他捧了只包子在手心,手心卻止不住發抖。
“吃啊,怎么不吃?”那個女人催他。柔和的眉眼在暗紅夕陽下泛著絲詭異。
他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里包的不是肉餡,是燒紅的炭!
燙、疼、麻,血……
舌頭疼得失去了知覺,鮮血滴答滴答從他口中滲出,染紅了青石地板。
他看見那個女人張開陰森的嘴,不停地朝他道——
知道為什么給你吃炭嗎?因為你蠢,為什么這次課業得了第二?為什么連這么簡單的字也寫錯?誰讓你錯的?不準錯,一分一厘都不能差。
你京城最大的官,他只要最好的,聽到了嗎?最好的。你這么蠢,我們怎么上京找你爹?你爹怎么看得上我們?
哭?哭什么哭,你有什么資格哭?從現在起,你不許笑。
……
他掙扎著捂起耳朵,閉上眼睛,告訴她,他會變得最好。
最好的。
……
天漸寒紅葉稀,師娘又帶著小酥餅來書院看大家,可惜燒紅的炭燙壞了他的舌頭,他再也嘗不出小酥餅是什么滋味。
師娘給夫子添了位小千金,夫子高興地到處抱著炫耀。
他說:“孩子都是爹娘的寶貝。”
那為什么他不是?
是不是只要成為最好的,阿娘就會變得跟別人的阿娘一樣了?
不是的。
他成了書院的第一,鄉里的第一,州里的第一。
他以為這樣子阿娘便滿意了,可是阿娘看他的眼睛總是是那么冰冷。
她坐在繡棚邊上,拿著繡花針,猙獰著臉責問他——
笑什么笑?誰讓你笑了?不許笑。
為什么你那么好?憑什么你那么好?誰讓你那么好的?你不可以那么優秀,絕對不能比他好……
他不解,明明是她告訴他,要最好的。到頭來卻問他為什么那么好?
阿娘她是個奇怪的人,情緒反反復復,有時溫柔賢良,有時狠辣狂躁,看上去像是個瘋子。
可他知道,阿娘沒瘋。
她對他很苛刻,卻也有慈愛的時候。
他記得小時候,他病了,阿娘也曾把他抱在懷里哄:“阿云,要快點好起來。”
……
夢境里的歲月轉瞬即逝,轉眼他們來到了京城。
憐娘終于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可那個男人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講。
到京城沒多久,憐娘病了,沒幾年好活了。
她得了病之后,忽然不瘋了。
每天都對著他笑得慈和,喚他“阿云”,變得和尋常人的母親一樣。
她快死了,整天念叨著想再見那個男人一面,可那個男人不愿再與她有任何牽扯。
直到有一天,那個男人把她關進了荒山的一個地窖里。那個男人用憐娘的性命威脅他娶永寧侯的嫡女。
他去地窖見憐娘,憐娘哭著求他:“阿云,你就娶了那姑娘吧。你爹說你答應娶她,他就見我。”
憐娘半死不活地哭跪在地上,不停地重復那句話。
她真是病得不輕。
病得不輕。
她求他救救她。她想用他來換一個機會,一個與那個男人見面的機會。
嚴冬的地窖潮濕陰暗,透著滲人的寒。他看著地窖口照進來的那道暖光,那道暖光里仿佛印著幼時憐娘抱著他時的慈和笑容。
他屈服給了幼時唯一的那點溫情。
“好。”他答應娶那個程姑娘。
那姑娘一點也不好,傻里傻氣的,連背首詩都要花半個時辰。罵她的話,她也不怎么聽得懂,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
什么都不會,還很難纏,怎么避都避不開她,怎么趕也趕不走。他去了邊關,好不容易清凈了,沒過多久她又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