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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五條悟還在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就沒有什么其他的話想要對我說了嗎,杰。他低低地出聲,修長雪白的手指勾著掛在脖子上、領口之間的漆黑眼罩,比晴日蒼穹還要藍的眼眸凝視著,語氣在疏離之間潛藏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委屈和嘆息,就像在數年前在教室的午休里夢見美夢卻被喚醒的少年,太過分了。要再次抽身離開的話,也要有個限度。至少,要告訴我,這次的夢要醒來了吧?
啪嗒。
倒映著無數美好可能性的掠影的肥皂泡輕飄飄地破碎在了空中,變成了小小的、夢中的花火。
夏油杰微微睜大了眼睛。
早就發現了嗎。什么時候發現的。在羂索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嗎。
兩個人對視又回頭,各自別過頭去的那個瞬間,在戰斗的間隙中不過一剎那。匆匆瞥見的發紅的耳根或許是因為氣憤,也或許是為了其他的什么。
原來真的是你。
心里隱約的預感得到真正的確認后,夏油杰也只想嘆息。
但是他下一刻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起來,這樣的沖動早已多年未見。有什么輕柔的感情像是蓬松的羽毛那樣盈滿了他空洞又枯寂的內心,讓沉重苦澀的心臟都變得輕飄飄的。
原來真的是你,悟。
夏油杰對上那雙湛藍透亮的眼眸,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對不起。他對著五條悟伸出了右手,細長的眼眸微微彎起了似曾相識的弧度,臉上的微笑如同細微的紅色般漫開,笑得像是曾經被摯友打趣過的少年、也像是在那個巷口對著這個世界最后真心笑出來的捂著斷臂的黑發青年,該早點告訴你的,悟。
歲月在此刻重影,夢里的一幕幕掠過腦海。那些虛幻的親密,在這一刻變成了實質。
只要是你的話,就算是夢也無所謂。
只要夢中的時光是與真正的你一同度過的,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再虛假,而是被賦予了真實的意義,成為了真正的、足以回味的美好回憶。
而那些感情,不管是夢里還是夢外,都不是虛假的。
他們都很明白這一點。
不論是親吻還是纏綿的夢境,都不僅僅是做了一個我們相愛的夢,也不僅僅是夢見我們相愛。
因為
從夢里醒來,心臟還是在加速跳動,還是覺得很愛你。
而夢見的人,醒來就要去見他。*
那是他們都非常非常想念的,生命中唯一的、無法舍棄的留念。
第65章 愛之詛咒
五條悟走向他。
白發的青年看著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毫不猶豫地邁出了腳步。
他踏過他們之間相隔兩處的漫長的歲月,走過了無數光怪陸離卻始終相伴的夢境,在現實與回憶的夾縫之中, 向著那個站在深淵之前、卻笑著對他伸出手的男人走去。
明明行走在現實世界里,五條悟看著對他伸出手的男人, 卻好像生出了在一片虛幻又明亮的夢境中的錯覺。
無數的時光和場景都流淌而過。
夏油杰在對他笑, 身上的五條袈裟和披在肩頭的長發被風吹起,好像連心臟里的沉郁和陰霾也都被吹散,對他露出了真心實意的、在2006年高專的樹蔭下的那個少年臉上的笑容。
夏油杰。
杰。杰。杰。
與悟讀起來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三個音節, 含在年少的五條悟的唇齒之間, 舌尖動一動,好像就要立刻再自然不過地吐出那個名字。
那是他除了對共度那三年青春歲月的家入硝子之外的人永遠不會談起的存在,連理解他的師長問起來也只是沒有表情地反問你真的想知道嗎,什么都不予回答。
那是他小心地珍藏起來的、在夢中也會反復回味的三年,還有三年里那個代表著他的青春的人。
他幾乎永遠不會對別人談起他。唯一的出現, 也只是我的朋友,唯一的一個。
那一句話, 已經是他剛親手殺死夏油杰后,所能對他人道出的極限了。
杰。
他的好友,他的伙伴,他的搭檔。堅定地說著正論的樣子并不討厭,因為五條悟知道他真正地在履行, 并非口頭空話。他的第一個朋友, 親密的同齡人,術式強大, 體術精湛, 實力與他比肩, 懂得許多事情卻依舊待人體貼,從不濫用溫柔,會盡可能地幫助他人,被后輩崇敬優點數不勝數。不會一味地包容五條悟,也會與他爭吵置氣,但對上彼此眼睛的時候兩個人會不約而同地很快和好,依舊會陪他去甜品店、一起打游戲,做任何能夠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情,出單人任務的時候也會記得帶五條悟喜歡的甜品當手信,學弟問起也說要甜食,屬于他的那一份全部進了五條悟的肚子。
會在他打游戲打到睡過去的時候把他搬上床鋪的摯友。
是值得全身心地去依賴的搭檔。總會做出正確的判斷,卻還是會縱容和贊同五條悟的想法。
是另一半的最強。
是無法對別人說出來的、只能留在他的心里的,無法用語言和唇舌承載的,獨屬于他的夏油杰。
不是說那屠殺百余人的詛咒師不是他的杰。不是說在盤星教的高臺上宣講教義、用冷漠的眼神看著跪下的烏壓壓的教眾的教祖不是他的杰。更不是說那個率眾來到高專宣戰、試圖奪走他的學生的咒靈的那個男人不是他的杰。
只是那三年的很多很多的部分,都是只有五條悟記得的、有關于夏油杰的碎片。
所謂的成長,就是由一次次的失去累積起來的、不得已的蛻變。
夏油杰失去了真誠地對著世界笑起來的能力,五條悟何曾不是從張揚肆意學會了如何掩藏真心。
在新宿的人流中看著夏油杰離去的背影放下的手,最終在十年后高專的小巷里抬了起來。
就算是碾壓一切的最強,我也只能拯救向我伸手求救的那些人。我無法拯救不向我伸手、拒絕救援頭也不回地走向無垠荒野、渡往漆黑彼岸的那些人。
就像是夏油杰。
從目送,到親手將他送離怎么也無法讓他微笑的這個世界。
五條悟結束了夏油杰漫長的痛苦,給了他終點。那么誰又來結束五條悟心中的這份無法填滿的缺失感與綿長的思念呢?
現在的夏油杰,給出了答案。
他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做出那個微微紅著臉的微笑的一定就是他的杰。
只可能是獨屬于他的那個。
不是別人的,不是大義的,不是盤星教教祖,也不是咒靈操術的擁有者。
就單純只是五條悟的夏油杰。
于是他心里壓抑已久的情感終于突破了被夢境鑿出缺口的理智的冰層,不顧一切地奔涌出來。
這股感情洪流推動著他的腳步急切起來,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飛快地縮短,五條悟奔向夏油杰,拉住了那只手,撲向他的懷中,就像跨越了十年,奔向了過去的三年,奔向了他們最年輕、最本真也不需要掩藏真心和背負的復雜事物的,最為純真和純粹的那份情感。
夏油杰略微有點無奈又靦腆如初次擁抱心上人的少年般地笑著,將他接納擁入懷里。
右手死死地被他抓在手里,那就用左臂環住他的腰背,將他摁在懷里,再用左手沿著拱起的脊背隔著衣物一路撫摸上去,最后用有些粗糙的手心安撫般地摩挲他后頸的皮膚與剃得短短的雪白發茬。
悟。
他呼喚著緊緊地擁抱他的這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