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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領著他在店內轉了一圈,他才選定了最為偏僻的那一間。
因為樹和池子都大,房間也是。被隱晦地勸誡后,雪白頭發的古怪客人坦誠地說,冰藍色的眼眸里卻疑似閃著興味的光,拖長的聲音顯出一分戲謔的不正經,我喜歡大的。
沒去管外頭苦等的輔助監督們,五條悟舒舒服服地在房間自帶的溫泉池里泡了許久,玩水吃甜點玩到盡興后,才換上了穿慣了的素色底蜻蜓紋款式的浴衣,站在庭院里賞花。
今夜的月色很美。
一輪明月高懸,照耀著開得紛繁的櫻花,夜風吹落如雨,縱然是沒有被遮擋的六眼直視著一些常人不可直視之物,五條悟也不得不承認這副場景是美的。
櫻花里染上的細微咒力痕跡太駁雜,他懶得去看,索性只抬頭,穿過花枝去看冰白色的月亮。
他不知道月光落在他雪白的霜睫上與冷藍的蒼天之瞳里是多美的景象,仿佛滄海映照初升明月。不,他向來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動人心,也擅長展示自己的魅力,但此刻月光如水似沙,夜櫻紛落無聲,他心中沒有這些,只有人生中難得的念想。
他在等待故人。
他不知道是否會有人來赴約。這是一個無聲之約,五條悟守在此處,有大半原因是為了等待。
他能想象出那個人穿著深色的浴衣、踩著木屐緩步走在緣側上的樣子。他不會為漫天的櫻色而停留腳步,夜色如涼水披掛他的衣袂與袖口,頭頂燈籠投下的暖黃燈光染在他披散半束、發梢微翹的漆黑長發上。
他孤身行走在夜晚里。
五條悟微微闔上眼睛,濃密的睫羽輕輕顫動。他仰頭看月亮,卻閉著眼睛,銀色的月光染滿了他的臉頰與頭發。
從遙遠的地方而來,熟悉又令他稍感陌生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向著他錯覺般地接近,五條悟感受著背后的一切,并不知曉是不是自己在妄想中生出的幻覺、抑或是數天前驚鴻一瞥的又一場幻夢。
可那的確不是。
縱然像風中的燭火般縹緲不定、但無比熟悉的氣息在接近。
不止是六眼的辨認,也不止是敏感的身體知覺的戰栗,他的靈魂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
這就是杰。
這就是夏油杰。
不是什么咒靈的故弄玄虛,也不是他夢中的舊影與人潮中的錯覺,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是真正的夏油杰。
誰也沒想到再一次的重逢會是如此的安靜,發生在這個盡是詭譎氣息的月夜。
五條悟不打算轉身。
正如同他察覺到的那個人,也停在了最后一個拐角處,再也沒有上前。
這時候五條悟終于覺得六眼的能力實在太有用了。不用轉身就能察覺身后的人的氣息,不是注視勝似注視。為什么不親眼看他,明明只需要一個轉身?
這是他們獨有的默契。有時候并不需要說出來,只需要一次呼吸,人潮中默然無言的一次對視,五條悟就能從夏油杰的行為中明白一些他想要傳達的訊息。
原本已經死亡、尸體被他親自收殮的摯友再次出現。
這個確鑿無疑的事實之下暗流涌動,是六眼也難以看清的程度。
無論這其中有什么隱情,無法與五條悟見面,是夏油杰的判斷。
事到如今,五條悟早就學會了尊重夏油杰的決定。
畢竟那不是夏日里一根耍賴就能掰給他一半的冰棒,也不是兩個人可以一起喝的汽水。夏油杰的決定,是人潮里離去的背影,是余下的半截人生。
他旁觀他極速墜落、燃燒如不祥彗星的短暫一生,他不想再看見第二次。
如今保留這點默契也沒什么不好,杰在這種時候的判斷一般不會有錯。
而且,用不痛不癢的親密就能留下他的青春,早就只存在于記憶里了。
*
但五條悟沒想到的是,重逢的靜謐時刻竟如此短暫。
他目擊旅店外的輔助監督的困境時皺了皺眉頭,心里卻知曉這次的相遇也只能到這里了。
對付四只一級咒靈對于五條悟來說委實算不上威脅。
他信手將其祓除時,用了不過一分鐘,還有空仔細觀察一番,感嘆這不正是用來鎮守旅館結界的那四只咒靈。
果然,在他祓除它們后,旅館的結界在五條悟的感知里松動起來。
五條悟沒管,他正準備去將被綁在車輪胎上的不知道是不是姓山本的輔助監督和被固定在車底盤上的不知道哪個倒霉蛋給解救出來,走到一半,停住了腳步。
白發青年饒有興致地望向空無一物的虛空中。
在他的注視下,漩渦狀的波紋泛起,戴著狐貍面具的男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身毫無特色的黑色浴衣,黑色的短發,算是日本平均值的身高和不過分健壯也不過分瘦弱的身形,被遮擋住的面容。總而言之,毫無記憶點。比起那些特立獨行的詛咒師來,眼前的這個人更像是傳統意義上的殺手,不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卻是隱藏在暗處一擊斃命的好手。
五條悟凝視他一瞬,然后恢復了以往笑嘻嘻的樣子。
他像是發現了什么有趣的東西,雙眼發亮,滿臉輕飄飄卻挺真心實意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好聽:
我說,你的面具好丑。
黑衣人不理他。
他抱臂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瞳透過劣質面具的孔洞注視著五條悟,一副奇妙的老子不想跟你說話的表情。
是實話啦,不要一臉你瞎說的表情。品味是真的好爛。五條悟像是想激怒對方一樣地隨性地說著,微微歪頭看著這位不速之客,問道,你不摘下來嗎?
黑衣男人沒有回答。他看起來有點生氣,不過還是沒動。
什么啊,是想拖住我。五條悟繼續抱怨,睜著一雙湛藍到有些透明的眼瞳,像是看透了對面的人的想法,直言不諱,但是不太想跟我交手?為什么啊,又不一定會輸嗯?
他的尾音里終于出現了驚訝的意味。
白發青年轉頭看向旅館,不知從何處噴涌而出的磅礴咒力在他的眼中拔地而起,最終形成了類似于帳的漆黑封閉之所,將整間溫泉旅館牢牢地封鎖在了內部。
身后被綁在車胎上的輔助監督已經認出了那是什么,驚惶地脫口而出:
是特級!這是未登記的特級咒靈的波動!那是?
生得領域。五條悟說出了答案。他沒管試圖向上層匯報的沒有被制服的窗的成員,聲音變得低沉,轉頭看向黑衣男人,對著他翹起了唇角,表情竟有幾分挑釁,語氣卻接近自言自語,這就是你和他的目的嗎?如果我說,我非要進去看看呢?
黑發男人以動作回答了他的問題。
一根尖端尖銳的粗重鐵鏈,順著他的右臂,如同游動的蟒蛇般垂落了下來,發出輕微金屬撞擊的脆響。
第16章 愛與別離
夏油杰在一片漆黑中睜開了眼睛。
夏日的陽光透過樹葉影影綽綽地照在身上,燦金色的光斑像是某種溫暖的碎片,灑在他的身上,將身上的白襯衫都烘得暖洋洋。
伏在他胸前的那個腦袋也是。白色的發梢像是午睡在陽光下的貓咪般被曬得蓬松,頭頂樹蔭被灼熱的夏風吹動,一閃一閃的光斑在他身上流離著,滿含體溫的沉重與呼吸聲在夏日焦躁的蟬鳴里隔絕出一方獨屬于夏油杰的寧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