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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母次日仍領眾人過節。那元妃卻自幸大觀園回宮去后,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抄錄妥協,自己編次優劣,又令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選拔精工,大觀園磨石鐫字。
那元妃在宮中編次 《大觀園題詠》,忽然想起那園中的景致,自從幸過之后,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叫人進去,豈不辜負此園?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們,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魂,花柳無顏。卻又想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須得也命他進去居住方妥。命太監到榮府下一道諭:“命眾姐妹在園中居住,不可封錮;命寶玉也隨進去讀書。”賈政王夫人接了諭命。太監去后,便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
別人聽了,還猶自可,惟寶玉喜之不勝。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要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呆了半晌,登時掃了興,臉上轉了色,便拉著賈母扭的扭股兒糖似的,死也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你做了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進園去住,他吩咐你幾句話,不過是怕你在里頭淘氣。他說什么,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寶玉一步挪不了三寸,蹭了前去。黛玉和丫頭們看了只覺好笑。
一時寶玉回來,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黛玉正在那里,寶玉便問:“你住在那一處好?”黛玉正盤算這事,忽見寶玉一問,便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幽靜些。”寶玉聽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那時寶釵也在,便擇了蘅蕪苑,取其離王夫人正房近些,出入方便。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兒姐兒們就搬進去罷。這幾日便遣人進去分派收拾。”于是,寶釵住了蘅蕪院,黛玉住了瀟湘館,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紈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的奶娘親隨丫頭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黛玉要住瀟湘館,倒不為瀟湘館繡闥雕甍精致非凡。只因那處除清幽之外,另有一樣好處。是那院里有一眼活泉,泉水清冽甘甜。絳珠乃草木所化,對于活水清泉總是格外偏好的。公中給眾人都添了小丫頭,黛玉以自己先已經多要了鶇兒,瀟湘館又小巧為由沒要,只添了馮、遲兩個粗使的婆子。命荷蕊帶著馮婆子、遲婆子在瀟湘館竹林里頭開出一小塊圃,從蘅蕪苑移了些香草在內。一時,黛玉所用之物已搬入館中,收在賈母庫房內的書籍畫卷也搬了些去,一時間瀟湘館內金題玉躞,盈帙滿笥。這里鄭嬤嬤經日身上不好,賈母便準她告老回家了,臨別,黛玉又贈她一對金簪只做送別留念之意。
又到清明,正巧賈蘭病了,李紈不能出府。于是黛玉由鳳姐陪伴到庵堂祭奠雙親。一時法事已畢,姐妹二人挽著手在各處散散,不覺又走至題壁之處。黛玉問鳳姐可知祖母心意,鳳姐笑黛玉不怕臊,黛玉冷笑道:“這有什么,我不過寄居之人罷了,若認真臊起來,怕早就一頭碰死了。”鳳姐聽這話不像,便問怎么如此說。黛玉道:“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將我許給二哥哥,一來,親上做親,二來,林家的家私也就不用問了。”鳳姐聽了面色大變,黛玉又說,“父親去時,我雖年小,但也不是萬事不知。我現有一句話,說與姐姐,只因姐姐是個明白人。黛玉對二哥哥只有兄妹之情,再無它想。只求姐姐日后替我在舅母面前分辨分辨,就當我也是賈家的女兒,為我找一門親事嫁出府去。至于嫁妝,母親留的那些也盡夠了。”鳳姐正要勸,黛玉又說,“我還有一句,瞧如今家里虧空越來越大,大姐姐在宮里,即便是好也是個無底洞,倘或有一日不好時,咱們一干人將來如何,望姐姐早做打算才是啊。”鳳姐聽此一番話,想當日秦氏夢中所托,不免怔了。
且說,鳳姐自庵中回到賈府之后,前思后想,知日后家中必后手不接,如今必要行省儉之計方式,可若儉省過了又不免得罪人。又想自己至今無子,賈璉又是個貪新厭舊之人,隨拿定主意,只說自己頭疼不能理事,把管家之責交回給王夫人,又回了賈母。王夫人只說暫管,命李紈幫襯,李紈是菩薩,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王夫人說了她幾次,她只說自己沒有大才,管不了這么大的家推脫。鳳姐三日好了,兩日重了的裝病,大夫來看卻是血虧的厲害,鳳姐倒下了一跳,也怕留下大癥候,便認認真真調理起來。
閑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
這一日,寶玉在房中見無人,便拿了茗煙偷弄進來的會真記等書來看,正在得趣之時,誰知寶釵進來,那時襲人在后院廊下做針線,屋里一個丫頭都沒有,寶釵見寶玉看書認真便也湊過去看,兩句過來便知是些雜書艷稿,頓時羞得臉通紅,寶玉唬的見寶釵在此,倒嚇了一跳,忙把書合上藏到身后。此時,寶釵紅潤已退,見寶玉面有虧色,便說道:“寶兄弟,你若有工夫,也該下在正經書上啊。”寶玉唯恐寶釵告訴別人,只待喏喏上前央告,卻又聽得寶釵說,“這些雜書最能移性,寶兄弟該多讀些圣賢經典,學些輔君治民,□□定國的道理才是啊,如今日日只做小兒之狀,將來該當如何?”寶玉聽她說的都是平日最厭的儒學道理,便丟下書,撤身去了。丟下寶釵在屋內坐不是走不是,不由得眼圈含淚,滿臉紫漲。襲人見寶玉去了,不解何意忙丟下手上活計,搭訕著到屋里,給寶釵倒上茶來吃。那寶釵一時心緒稍平便告辭去了。
一日正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賈母等都去赴席,晚間才回。黛玉去昏省過后便回瀟湘館不提,只說次日,在賈母房中見了寶玉,才知寶玉的臉被燭油燙了,雖寶玉承認自己燙的,賈母免不得又把跟從的人罵了一頓。
過了一日,有寶玉寄名的干娘馬道婆到府里來,見了寶玉,唬了一大跳,問其緣由,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息,一面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幾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咒誦了一回,說道:“包管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哄賈母捐錢供大海燈,不過為多撈捎些香油錢罷了。賈母便要一日供五斤香油,命馬道婆每月打總兒關了去。又叫人來吩咐:“以后寶玉出門,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一路施舍給僧道貧苦之人。”那道婆見已得了好處,便往各房問安閑逛去了。
卻說這日荷蕊將藥房新制的鮮谷、鮮稻葉、鮮桑葉、鮮桃葉、枇杷葉、荷花、玫瑰、木樨、茉莉,每樣香露各兩瓶,帶進來給黛玉揀擇烹茶。偏前日扶攜藥局的杜掌柜帶了信兒來,問何時能放荷蕊出去婚配。黛玉便笑說:“花堪折時直須折,你準備準備嫁妝吧。抽空我回了老太太放你出去。”惹得荷蕊羞紅了臉扭著手走了,一眾丫頭皆笑。
飯后,黛玉看了兩篇書,又和丫頭們作了一會針線,總悶悶不舒,便出來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筍。不覺出了院門,來到園中,四望無人,惟見花光鳥語,想寶玉因燙了臉不出門,邀姐妹在一處說話兒,黛玉總推熱說不去,今日也該去瞧瞧寶玉的臉好了沒有。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游廊上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笑聲,原來是李紈、鳳姐、寶釵都在這里。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兩個?”黛玉笑道:“今日齊全,誰下帖子請的?”鳳姐道:“我前日打發人送了兩瓶茶葉給姑娘,可還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謝想著。”寶玉道:“我嘗了不好,也不知別人說怎么樣。”寶釵道:“口頭也還好。”鳳姐道:“那是暹羅國進貢的。我嘗了不覺怎么好,還不及我們常喝的呢。”黛玉道:“我吃著卻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的。”寶玉道:“你說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罷。”鳳姐道:“我那里還多著呢。”黛玉道:“我叫丫頭取去。”鳳姐道:“不用,我打發人送來。我明日還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來罷。”
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一點子茶葉,就使喚起人來了。”鳳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兒?”眾人都大笑起來。黛玉瞪了鳳姐一眼,啐道:“呸!成日慣會貧嘴賤舌的討人厭!”說著又了一口。鳳姐知道自己說錯了,忙笑著搭訕過不提。一時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都來瞧寶玉。寶玉和眾人都起身讓坐,獨鳳姐不理。寶釵正欲說話,見王夫人房里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奶奶姑娘們過去呢。”李紈連忙同著鳳姐兒走了。趙周兩人也都出去了。
這里姐妹們才也要走,寶玉突然喊道:“噯喲!好頭疼!”又大叫一聲,將身一跳,離地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盡是胡話。黛玉并眾姐妹都唬慌了,忙報知王夫人與賈母。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里,都一齊來看。寶玉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的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一見,唬的抖衣亂戰,兒一聲肉一聲,放聲大哭。于是驚動了眾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并璉、蓉、蕓、萍、薛姨媽、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婦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亂麻一般。正沒個主意,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犬殺犬,見了人瞪著眼就要殺人。眾人一發慌了。周瑞家的帶著幾個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奪了刀,抬回房中。賈瑩見母親如此也啼哭不止,奶母忙將抱到東院邢夫人那去。平兒豐兒等守著鳳姐,哭的哀天叫地。賈政心中也著忙。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說送祟的,有說跳神的,有薦玉皇閣張道士捉怪的,整鬧了半日,祈求禱告,百般醫治,并不見好。日落后,王子騰夫人才告辭去了。
次日,王子勝也來問候。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親戚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也有薦醫的。他叔嫂二人一發糊涂,不省人事,身熱如火,在床上亂說。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將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著人輪班守視。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媽寸步不離,只圍著哭。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上下不安。賈赦還各處去尋覓僧道。賈政見不效驗,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總由天命,非人力可強。他二人之病百般醫治不效,想是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賈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亂。
看看三日的光陰,鳳姐寶玉躺在床上,連氣息都微了。合家都說沒了指望了,忙的將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等更哭的死去活來。只有趙姨娘外面假作憂愁,心中稱愿。
至第四日早,賈母正因趙姨娘說了些不中聽的話,賈政又治下棺槨大罵眾人。忽聽見空中隱隱有木魚聲,念了一句“南無解冤解結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兇險的,找我們醫治。”賈母王夫人都聽見了,便命人向街上尋去。原來是一個癩和尚同一個跛道人。
二人來時說寶玉的玉原是靈的,只因為聲色貨利所迷,故此不靈了。賈政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塊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長嘆一聲,持誦了一番,又摩弄了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于臥室檻上,除自己親人外,不可令陰人沖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賈政忙命人讓茶,那二人已經走了,只得依言而行。鳳姐寶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漸漸醒來,知道餓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