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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王夫人鳳姐等如何忙亂不提,且說黛玉閑閑無事覺得悶的很。荷蕊想起一樣好玩的,拿細絲羊毛染了顏色,用粗針扎戳成花朵鳥雀小貓小狗等物,黛玉看了果然喜歡便做了許多送給眾人,送賈母一個雙猴獻蟠桃的,迎春一個花貓的,探春一個小鹿的,惜春一個兔子的,寶釵一個青鳥的,賈母看了眉開眼笑逢人就夸黛玉手巧。荷蕊這個手藝是和母親學的,原是為氈帽做裝飾用的。
寶玉見一時眾人都有了,偏偏沒有他的,便有委屈之意,黛玉最后拿了一個來給他,是個牡丹花,便覺得黛玉待他到底與眾弟兄不同,喜得什么似的。誰知黛玉又讓丫頭拿了一個小馬的送到趙姨娘那里給賈環,一個大雁的送到李紈那里給賈蘭,一個白鵝的送到鳳姐處給賈瑩。湘云沒來賈府,黛玉便讓送一對小哈巴狗給史府的湘云,湘云見了愛的什么似的,第二天便趕來了賈府。知道是荷蕊的手藝便要拜荷蕊為師,荷蕊倒好笑,也用心教她,不過幾日工夫,湘云做的已比荷蕊不差什么了。湘云是個愛玩愛笑的,一日穿了寶玉的衣服,靴袍帶子也穿帶上,猛一瞧就是寶玉,湘云站的離賈母遠遠的,哄的賈母以為是寶玉,便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嬖茡沃恍?,也不過去。后來眾人笑了,賈母才看出是湘云也笑了,說:“扮作小子樣兒,更好看了?!?
九月初二是鳳姐生日,黛玉將戳的一套鳳姐賈璉賈瑩各人的小偶送與鳳姐。見鳳姐操持勞碌,瘦了許多,便勸她好生保養,給賈瑩添幾個弟妹才是要緊的。一時鳳姐的小童彩明不在房內,黛玉便幫鳳姐梳理賬冊,謄寫雜項事宜。
十月里,諸事全備,于是賈政略覺心中安頓。又讓諸姐妹也題寫園中小景之匾。遂請賈母到園中,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些微不合之處,賈政才敢題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貴妃省親?!辟Z府奉了此旨,一發日夜不閑,連年也不能好生過了。賈政素日深知黛玉之才,大觀園中凡黛玉所填匾額都一字不改的用了,黛玉對賈政說,石牌坊上若題“天仙寶境”有山節藻棁之嫌,不如做“省親別墅”四字,賈政點頭稱贊。
年下,黛玉為賈母繡的畫眉芙蓉花龜背竹披風得了。雖說是黛玉主繡,但除了孫嬤嬤不用說了,莞枝、荷蕊與雪雁都有助力。賈母看時喜不自勝,摩惜了好一會兒,才命鴛鴦好生收起留待過年出門赴席時穿。薛姨媽鳳姐等都跟著湊趣,說黛玉有孝心。
過年時,黛玉穿一件牙白地繡蓮紫漸變寶相花的襖,底下蓮紫灑金的裙子,披著白狐斗篷,也不看戲,也不與眾人玩笑,只靜靜的坐著。寶玉原與寶釵談得正高興,見黛玉如此,知道她思念親人,又見自家熱鬧非常,便有些氣惱,知黛玉素日不喜自己,也不便勸,遂收了笑鬧形狀,靜靜陪著。誰知忽聽鳳姐之女大姐兒病了,正亂著請大夫診脈。
黛玉小時出過花的,不需避諱,便去看鳳姐。賈瑩病癥倒順,只是鳳姐過門這幾年才只得這一個姐兒,自然愛如珍寶,格外小心。因為賈璉宿在外書房,黛玉便在鳳姐屋里多呆了一會兒,與鳳姐平兒聊些家長里短。
轉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帶了許多小太監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出入,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員并五城兵馬司打掃街道,攆逐閑人。賈赦等監督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妝。鳳姐因為賈璉的官是捐的,沒有誥命在身不能穿鳳冠霞帔,本朝凡是諭旨所封正式官員其妻一般都有誥命,司禮監擬旨就會加進去,其母則要請旨,圣上首肯才有封誥,捐的官則不同,穿戴可以隨品,但鳳冠霞帔是沒有的。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等候。
黛玉在人群中隱隱聞有鼓樂之聲。一對對鳳翣龍旌,雉羽宮扇,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鳳金黃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執事太監捧著香巾、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一隊隊過完,后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跪下,早有太監過來,扶起賈母等來,將那鑾輿抬入大門往東一所院落門前,有太監跪請下輿更衣。
于是入門,太監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著元春下輿。進了體仁沐德更衣后復出上輿進園。至到了正殿,禮儀太監請升座受禮,兩階樂起。赦、政等于月臺下排班上殿,昭容傳諭曰:“免。”乃退。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庇谑且嗤?。
茶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室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
黛玉因為外眷,只隨著薛姨媽寶釵等候在賈母院中偏房內,雖因在孝中,穿著十分素凈,頭上除了賈母給做的,只多一個藍寶石珠花,其余飾物皆無,發繩也是青色,頭上連一朵花都沒有,穿的衣服和三春姐妹樣式一樣,只是用的蔥黃色緞繡的長枝玉蘭,米白的裙子繡的是綠竹葉。寶釵倒是一反常態,穿著滿繡牡丹的襖,玫瑰紫的裙子,打扮的富麗典雅。等了不久,待兩府仆婦都行了禮,一執事來請薛姨媽與白釵黛玉,一時黛玉隨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元妃降旨免過,上前各敘闊別。黛玉抬頭時,只見元春高戴髻子,戴著王母駕鸞金挑心、鑲寶嵌玉八仙金鈿、雙龍捧“福壽”掩鬢、鳳首金釵等。身穿織金云鳳霞帔,豎領大襟襖紐著金玉牡丹扣,腰間掛著麒麟松枝玉帶板,眼波流轉,正打量寶釵。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行參等事,元春也免不了含淚囑咐一番。賈政又啟:“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系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請即賜名為幸?!痹犃藢氂衲茴},便含笑說道:“果進益了。”賈政退出。元妃因問:“寶玉因何不見?”賈母乃啟道:“無職外男,不敢擅入?!痹M來。小太監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命他近前,攜手攬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一時,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游幸?!痹鹕恚鼘氂駥б焱T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之中,諸般羅列,進園先從“有鳳來儀”起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華麗,一樁樁點綴新奇。元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過分?!奔榷鴣碇琳睿箝_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捧羹把盞。
元妃親拂羅箋,擇其喜者賜名。因題其園之總名曰“大觀園”,正殿匾額云“顧恩思義”,又有對聯。又賜名:“有鳳來儀”為“瀟湘館”?!凹t香綠玉”該做“怡紅快綠”,為“怡紅院”。還有蘅蕪院、浣葛山莊。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樓”。西面敘樓曰“含芳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作匾額。
題畢,向諸姐妹謙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姐妹輩素所深知,今夜卿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又讓諸妹輩各題一匾一詩。又讓寶玉題瀟湘館、蘅蕪院、怡紅院、浣葛山莊四處,不過一試寶玉才情罷了。寶玉答應著,下來自去構思不提。
這里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難與薛林爭蘅,只得隨眾應命。李紈也勉強作成一絕。賈妃挨次看姊妹們的題詠,稱贊不已,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所及?!?
時寶玉只做了“瀟湘館”與“蘅蕪院”兩首,正做“怡紅院”一首,起稿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人不理論,勸寶玉改‘綠玉’以‘綠蠟’,兩人又說笑幾句,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于是寶玉續成了此首,共有三首。此時黛玉見寶玉抓耳撓腮,滿頭是汗,便走至案旁,見寶玉只少“杏簾在望”一首,因叫他先抄錄前三首,自己吟成一律,立于寶玉身后,低聲念與他聽,寶玉一聽,覺比自己做的三首高得十倍,遂忙恭楷謄完呈上。
元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簾”一首為四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因見探春的字如錐畫沙,又命探春將方才十數首詩另以錦箋謄出,令太監傳與外廂。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 《歸省頌》。元妃又命以瓊酪金膾等物,賜與寶玉并賈蘭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