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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適逢賈璉和鳳姐的大姐賈瑩抓周,所謂抓周,不過是把金縷玉削的刀尺針等物及珍寶服玩,置之榻前,觀小兒發意所取,以驗貪廉智愚,名之為試兒。
試兒之說古已有之,相傳三國時吳主孫權稱帝未久,太子孫登得病而亡,孫權只能在其他兒子中選太子。有個叫景養的西湖布衣求見孫權,進言立嗣傳位乃千秋萬代的大業,不僅要看皇子是否賢德,而且要看皇孫的天賦,并稱他有試別皇孫賢愚的辦法,孫權遂命景養擇一吉日。是日諸皇子各自將兒子抱進宮來,只見景養端出一個滿置珠貝、象牙、犀角等物的盤子,讓小皇孫們任意抓取。眾小兒或抓翡翠,或取犀角。惟有孫和之子孫皓,一手抓過簡冊,一手抓過綬帶。孫權大喜,遂冊立孫和為太子。然而,其他皇子不服,各自交結大臣,明爭暗斗,迫使孫權廢黜孫和,另立孫亮為嗣。孫權死后,孫亮僅在位七年,便被政變推翻,改由孫休為帝。孫休死后,大臣們均希望推戴一位年紀稍長的皇子為帝,恰好選中年過二十的孫皓,這時一些老臣回想起先前景養采用的選嗣方式,不由嘖嘖稱奇。其后,許多人也用類似的方法來考校兒孫的未來,漸成流被江南的’試兒’習俗,都中也盛行此風。
黛玉聽母親說過,寶玉當日因抓周時抓了些脂粉釵環,惹得二舅賈政以為是酒色之徒,很是不喜。賈瑩抓周自然沒有寶玉當日隆重,然除鳳姐準備的外,眾女眷亦皆有添物。賈瑩爬了幾步就抓了賈母給的攢珠掛玉的針線荷包,眾人說笑樂了一時,又擺上面來大家吃了不提。黛玉服侍賈母回房時,人來回林姑爺派人來了,已到書房見了老爺,老爺命將東西送來,言罷送上一個烏木匣子,里面是書信并翡翠柄紈扇一柄,拆開看時信中不過秉叩賈母安康之詞與囑咐黛玉好生保養罷了,那紈扇上的翠色嬌嫩欲滴,扇上繡的芙蓉花絨絨若可觸,扇時有香風拂過。賈母說是件難得的好東西,命黛玉好生收了。
黛玉在書上看到制胭脂香粉的法子,閑來無事就和丫頭們做了好些。讓芳隨拿兩盒叫個老媽媽給史府湘云送去,自己則拿兩盒帶著丫頭到鳳姐房里。黛玉將東西送了鳳姐,說:“書上說,做娘的人不可用外面的鉛粉胭脂,對孩子不好,要使自己做的才好?!兵P姐收下東西,黛玉逗了大姐一會兒就回去了。黛玉去后,鳳姐讓平兒去告訴□□和近大姐服侍的丫頭都不可再用脂粉。
一日,寶玉黛玉并諸姐妹正在賈母房中,探春繡個香包,惜春打著結子,迎春黛玉窗下對弈,寶玉在一旁看著,雖不吱聲卻抓耳撓腮的為二人著急。黛玉嫌他,便哄他去看探春的香囊,正看時,見鳳姐帶著個丫頭捧著個盤子進來,眾人忙站起身來,彼此見過,鳳姐說:“前兒個老太太吩咐的,給你們各制一件鳳戴,如今得了,快來瞧瞧可喜歡?”說著丫頭捧過盤來,看盤內是一式四個螺鈿漆盒,寶玉等不及忙的一一打開了,見是一樣的赤金累絲鳳釵,那鳳口里銜著紅寶石滴珠,尾上都鑲著蓮子大的珍珠,探春取過一支來,拉著迎春比劃著怎么戴好看。一時眾姐妹隨鳳姐同到內室,鳳姐請了安,拿了鳳來給賈母看過,賈母夸她辦的好,樣式新巧不俗,又說笑一回,眾姊妹便都帶著丫頭捧著鳳回去了。寶玉這里只拿著黛玉的鳳看,想給黛玉戴上,又怕沖犯黛玉,正踟躕著,賈母道:“林丫頭,讓丫頭們先收著,等出孝戴吧?!摈煊袂飞泶鹗?,命莞枝送回房去,仔細收好。
一時見賈母有些困倦之意,黛玉說:“老太太也該歇中覺了,咱們去吧。”賈母頷首,黛玉就同寶玉一同出來各自回房不提,只說寶玉家常辮子上原有四顆大珠,都有龍眼大小,這日忽然就少了一顆,寶玉說去東府路上不知丟哪里了,賈母也不理論,又制了一顆來,只是比原先的小些。過了些時日,只見那襲人頭上多了個累絲蝴蝶簪,上面正是一顆大珍珠鑲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寶玉當日的了。眾人都知道,只做不知,只是晴雯又有幾天不自在,天天排揎寶玉,弄得寶玉摸不著頭腦,那襲人的蝴蝶簪卻只戴了兩日,便收起不再戴了。
這日黛玉省過賈母,又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鳳姐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處遣來的兩個媳婦兒來說話。黛玉知是議論薛家姨母之子——薛蟠打死馮淵的事發了,王夫人之兄王子騰得了信,遣人來告訴這邊看如何平息,如何接薛家母子來京。
見王夫人正和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姐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這李氏即賈政與王夫人之長子賈珠之妻。珠雖少年夭亡,幸而李氏已育有一子,名為賈蘭,今年只有五歲,卻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祭酒;族中男女無不讀詩書者。至李守中卻迂腐起來,謂“女子無才便是德”,生了此女不曾叫她十分認真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讀讀,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了。卻以紡績女紅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這李紈卻也有些才情,可憐青春喪偶,雖居處于膏粱錦繡之中,也只能如槁木死灰一般,外事一概不問不聞,惟侍親養子,閑時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賈府規矩守寡之人不能管家,只宜清凈守節。這李紈的一生事業都系于賈蘭一身,故傾心教養的十分嚴謹,賈蘭也很是知好歹,喜讀書肯用功,并不惹是生非,小小年紀就立志金榜題名以慰母心。
不幾日又忽聽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這里王夫人鳳姐備禮賀喜不提,又聽說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從中維持,已經無事了,眾人放心。
那賈雨村那日隨黛玉入京后便見了賈政,沒多久就謀了一個復職,不上兩月,便選了金陵應天府,才到任便接薛蟠毆死人命一案,雨村只其中關系便投桃報李,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并修書二封與賈政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以叫二人承情之意。
且說這打死人的薛蟠,因幼年喪父,寡母又縱容溺愛些,遂致老大無成,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戶部掛個虛名支領錢糧,采辦雜料,家中富有百萬又無父親教導,是以性情奢侈,言語傲慢,實則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人謂呆霸王。薛蟠寡母王氏乃與王夫人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天方五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雖為女子卻通孔孟之道,其才華見識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便不以書字為念,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代勞。
此次上京救是為寶釵進宮待選,為宮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正擇日起身,偏遇著那拐子賣丫頭。薛蟠見那丫頭生的不俗,便立意買了作妾,又遇馮家來奪,因恃強喝令豪奴將馮淵打死,那人命官司在薛蟠不過兒戲,自謂花上幾個錢沒有不了的,他自己全不放在心上,依舊同著母親妹子起身入都。倒是寶釵為哥哥不成器很是焦慮。
這里王夫人見哥哥升了邊缺,正愁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在門外下車了。”喜的王夫人忙帶了三春并寶玉黛玉到大廳上,將薛姨媽等接進去了。姊妹們一朝相見,悲喜交集,自不必說。敘了一番契闊,又引著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王夫人又在自己房中治席接風。薛蟠自出去拜見過賈赦賈政賈璉,又引著見了賈珍。賈政便使人進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年紀,外甥年輕,不知庶務,在外住著恐又要生事:咱們東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來間白空閑著,叫人請了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蓖醴蛉嗽糇?,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里住下,大家親密些?!毖σ虌屨右惶?,方可拘緊些兒,若另在外邊,又恐縱性惹禍。再說,寶釵之事也要借元春之力,遂忙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都免,方是處常之法?!蓖醴蛉酥也浑y于此,遂亦從其自便。從此后,薛家母子三人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馀間房舍,前廳后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的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上又有一個角門,通著夾道子,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后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閑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倒也十分樂業。
寶玉見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又博聞強記,不論諸子百家、佛學道術都有涉獵,且安分隨時,自云守拙,故更生親近之意。寶釵深知這寶玉就賈母和王夫人的寶貝,所以言語間更是溫柔隨和。寶玉天天往梨香苑跑,有時晨省之后吃了早飯便去了,至午后方回,又不肯走西南角門,為怕遇見賈政,寧可繞遠兒,惹得丫頭們見了都笑。
黛玉與姐妹們原就極好,現與寶釵也投契,只是總遠著寶玉,可到底都跟著賈母起坐,又同居一院,朝夕可見,那寶玉又是個慣會做小伏低的,見黛玉神仙樣的人品,雖不假辭色,但想自己須眉濁物也并不介意,還是妹妹長,妹妹短的。是以黛玉雖依舊遠著他,倒不如先前那般嫌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