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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建興六年春,慧福郡主創(chuàng)建的女校正式對外招生,初時應(yīng)征者寥寥。

因是初創(chuàng),容妍倒并不氣餒。她一面發(fā)動所有人脈聘請各科的先生到位，一面籌備楚園，及止五月中，楚園正式營業(yè)。

慧福郡主創(chuàng)辦的楚園，乃是花了大價錢，買了城中一處五進連帶著后花園的大宅子而改建,與慈幼局毗鄰，她索性在楚園后院開了個側(cè)門,與慈幼局相連。

方便慈幼局的婦人們從旁出入。

楚園既非酒樓也非茶樓，經(jīng)營項目包括婦女的職業(yè)培訓(xùn),正式的婚介所，以及職業(yè)介紹所，甚至生意介紹，專為權(quán)貴人家與北狄商人牽線，楚園從中抽成，最后一項才是大頭。

楚園里派出去的媒婆，皆是慈幼局出來的口才不錯的婦人，經(jīng)過聘請來的資深媒婆的培訓(xùn)，才被允許上崗。并且，她深惡有些媒婆惡習(xí)，因此但凡楚園派出的媒婆，若有虛假瞞騙男女雙方之事，楚園即會出面干涉，糾察此事。

這是她當(dāng)初在林家生活之時，見識過王媒婆與魏媒婆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

心不正則行不端，豈能做得好媒？

此后兩年，楚園與慈幼局聯(lián)手，一方面收容在婚姻糟糕無處安身的婦人，一面經(jīng)過職業(yè)培訓(xùn)，向外做勞務(wù)輸出。

慈幼局有一部分手藝頂尖的繡娘，皆是原來就針指功夫不錯，后來經(jīng)過培訓(xùn)之后手藝更為精妙，除了每月向容妍的嫁妝鋪子里固定提供繡件之外，還有她鋪子里開的定制繡品，也經(jīng)過這些繡娘之手，再向外賣，雙雙贏利。

另有在北狄商鋪供職的婦人，有做廚娘的，清洗打掃的，跟著北狄商人的家眷服侍的，另有媒婆接生婆，乃至專事堆花的巧手婦人，綰危髻做焌糟的……各種職業(yè)，但凡是婦人能做的，慈幼局無不為她們爭取了來，令其能夠自立。

這兩年間，蕭澤在一幫嫡系心腹重臣的鼎力支持之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整個社會由先帝蕭慎在朝之時的奢靡無度轉(zhuǎn)向了勤儉務(wù)實，政務(wù)趨于清明，百姓富足安樂。

建興八年夏，東南海寇再度來犯，也不知是從鄰海哪國糾集來的數(shù)萬之眾，與東南楚家軍迎頭相撞，戰(zhàn)報傳到朝廷來，其時楚老將軍已經(jīng)致仕在家，楚君鉞請命前往東南平寇。

彼時容妍的女校正蒸蒸日上，前來入學(xué)的女子人數(shù)漸眾，足有兩百來位，從家境貧寒到富足的皆有。

女校的收費并不貴，家境貧寒無力支付學(xué)費的，學(xué)校還提供勤工儉學(xué)的機會，令其抵扣學(xué)費。

大梁朝四品或以上的官員子女大多在東林書院讀書，年齡不限。但尋常塾館只收年紀小的女童，十歲往上的女童便只能由長輩在閨閣之內(nèi)教導(dǎo)，只要訂了親哪里還能與少年郎君在一起上學(xué)？這卻是約定俗成的。如今容妍創(chuàng)辦女校，便有家境富足的送了女兒過來。這些人還存著另外一種心思，能攀上慧福郡主，說不得是為以后的前程鋪了路。

楚君鉞走的時候，容妍親自送到了十里長亭，臨行在際，他是軍人，天職便是保家衛(wèi)國，她不能做啼哭狀，唯有拉著他的手，目光溫柔的能滴出水來：“三郎，祝你此去旗開得勝，盡早蕩平賊寇，等你回來，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從來跟女漢子似的老婆露出這么溫柔的目光來，楚三郎掩下離情不舍，將她攬在懷里抱緊……良久松開，翻身上馬而去。

他身后跟著二十騎護衛(wèi)，已經(jīng)成親的十一郎與十二郎亦在其列。紅纓與流蘇今日都在家里看孩子，十一郎與十二郎小聲嘀咕：怎的少夫人一滴眼淚也無？

他們家里的婆娘可是哭慘了！

從來溫柔鄉(xiāng)是英雄冢，昨晚上紅纓與流蘇就哭了半夜，直哭的十二郎與十一郎都恨不得躲起來。今日起來，各自對著眼睛哭成爛桃子的老婆，真是滋味盡在心頭。

待得眾騎而去，一旁守候著的馬車里鉆出來個圓圓腦袋的小白胖子，朝著容妍喊：“阿娘，人都走了，咱回家吧？！”

容妍到得馬車前面，拿指點了下他的額頭：“阿鈺既是來送你阿爹的，怎的不肯下馬車來？”

楚小郎名鈺，板著小臉?biāo)坪跤袔追謩e扭的去瞧馬車內(nèi)，里面只有兩個丫環(huán)，哪有風(fēng)景可看？他小聲嘟嚷：“阿爹……除了訓(xùn)我，連個笑臉也無，我才不是來送他的。”

容妍又好氣又好笑：“那你是來做什么的呀？大老遠跟到這里來？”

都說隔輩親，楚老將軍疼楚小郎如命，原本楚君鉞也是想做個好父親的，只不過在楚老將軍的一味溺愛之下，他若是再對楚小郎有所輕縱，只怕這小子能上房揭瓦。說不得他只好做個嚴父了。

如今家里長輩，他還就只對楚三郎有點懼意，其余楚老將軍楚夫人但有所求，無不滿口應(yīng)承，倒搞得容妍有時候都想做嚴母了。

楚鈺重新將一張白胖的包子臉扭過來，笑咪咪討好的瞧著容妍，話里話外透著討好之意：“我是來看著阿娘的呀，萬一阿娘傷心的暈倒了，我不是還要扶著阿娘嗎？”

“小馬屁精！”容妍在他腦門上彈了一指。明明就是自動自發(fā)坐到馬車上來送楚君鉞的，偏要口是心非說是來看她的。這父子倆別扭的毛病倒是一脈相承。她輕輕撫摸小腹，只期望八個多月之后，楚三郎能夠及時回來。

楚君鉞走了之后，容妍每日里更忙了起來。又過些日子，楚夫人與她共進早餐，發(fā)現(xiàn)她神情懨懨，沒有食欲，便關(guān)切的問：“可是哪里不舒服？讓大夫過來瞧瞧？”

容妍搖搖頭，她身邊最近亦步亦趨跟著的周嬤嬤朝楚夫人一笑，倒讓她愣了一下。楚家近日雖然表面上瞧著日子平靜如常，但事實上每個人的弦都繃的緊緊的，連笑容亦少，只除了楚小郎在的時候，才能讓氣氛歡快點。

楚夫人忽爾腦中靈光一閃，頓時帶著驚喜的探問：“可是……可是有了？”

容妍輕捂著小腹，點點頭。

楚夫人猛的起身，直直走到了她身邊，拉著她的手便要將她親自送回院子里去：“既是有了，便在房里好生歇著，哪里用得著你跑來陪我用飯？多長時間了？三郎可知道……”一連串的問題便拋了出來。

婆媳數(shù)年，容妍與楚夫人相處的十分融洽。楚夫人又沒女兒，起先互相不熟悉，還有客氣之意，但熟悉了之后，幾乎要親如母女了。她拍拍楚夫人的手，安撫她急躁的情緒，“阿娘別急，三郎不知道的。臨別之時，我跟他說過，待得他凱旋而歸，再告訴他件事兒。算來也差不多快三個月了。”

楚夫人半生都幾乎是在等待之中度過，眼見得兒媳婦步她后塵，除了握緊了她的手，不知道再用什么話來安慰她。

在命運莫測的等待面前，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她唯有多用點心來照料容妍，只希望她能夠堅強的度過這段時間。同時與容妍商議，要她暫停外面的事情，安心在家養(yǎng)胎。

容妍笑的勉強：“阿娘，我……我如果在家閑呆著，只恐會胡思亂想，還是去外面做事，忙起來才會好受一點。”

楚夫人注目去瞧，向來從容鎮(zhèn)定到讓將軍府里的下仆們都要懷疑對少將軍遠赴東南并無憂心之意的容妍，此刻唇邊那一抹勉強的笑意道盡相思。

懷孕時期漫長的等待是一種煎熬，容妍的神經(jīng)再強韌，恐怕也禁不住孕期這種漫長等待的煎熬。楚夫人心中微憫，伸臂將容妍摟進懷里，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喃喃：“阿妍別怕，三郎很快就回來了！很快很快！”

容妍回臂抱住了楚夫人的腰，嗅到她身上優(yōu)雅淡香，笑意濃了一些，“阿娘別擔(dān)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跟孩子的。”成親數(shù)年，二人幾乎朝夕耳鬢廝磨，忽然之間分開，比之從前未婚，兩情相悅之際別離更要難熬許多。家里觸目所及，幾乎都是他的影子，連枕畔都是他的氣息。甚至有時候容妍半夜睡不著，還會爬下床，去尋間他的衣物來抱在懷里，聞著熟悉的氣味再睡。

相思催人老。

她覺得短短一個月，她都要長出皺紋來了。

楚夫人只能放她出門，只不過又另外派了自己身邊的兩名貼身大丫環(huán)跟著，外加周嬤嬤以及容妍身邊的丫環(huán)婆子，浩浩蕩蕩，乃是她做郡主以來最排場的一次。

就這，楚夫人還是不大放心，過兩日還親自陪著她去楚園處理公事。

如今楚園算是容妍的辦公據(jù)點，談生意的權(quán)貴以及家資雄厚的大商人都從正門被迎入，小商人則從側(cè)門被迎入，那些慈幼局的婦人們直接從相連的偏門進來，去后院專有的區(qū)域。楚園面積頗大，每一塊辦公之處都詳細劃分，因此接生婆媒婆以及慈幼局的婦人們斷然沒有可能與前來商談大筆生意的權(quán)貴商人發(fā)生迎頭相撞的事情。

容妍似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擴展事業(yè)上了，不出三個月又挺著肚子成立了楚氏商行，直接販賣容家商隊從他國運來的貨物商品，以及所以散碎商品，但凡慈幼局婦人所做的物品，價格無不優(yōu)惠。

楚夫人膽戰(zhàn)心驚的照料著媳婦兒的孕期，眼見著她每日忙的腳不沾地，還從自己創(chuàng)辦的女校里扒拉出來四名帳務(wù)清楚的女學(xué)子，幫她核算各處不太要緊的帳目，比如慈幼局以及容園，乃至女校的支出，人雖然極速瘦了下來，只肚子越來越大了，但三天一封的家書還是照常寄往東南。

她在家書里從來不問戰(zhàn)事，都只叮囑楚三郎穿衣吃飯的小事，再講一講女校乃至楚園慈幼局的趣事，家中楚小郎淘氣的典故，公婆身體安康之類，既不提自己有孕在身，亦不提留守在家的難熬苦楚，只盼他能在戰(zhàn)事間歇，看到家書心無掛礙。

至此楚夫人終于放下心來。

楚家世代將門，守寡失子的婦人比比皆是，她的經(jīng)歷并非特例，而容妍既然選擇了楚君鉞，任何情況都有可能會出現(xiàn)。做楚家婦最需要的便是心性剛強堅毅。而容妍，乃個中楚翹，鎮(zhèn)定功夫尤勝于她，不但不曾囿于一方天地，更能夠在丈夫不在身邊的日子里，依舊努力生活，奮勇向上。

努力生活的，不止容妍一個人。

她身體立行的向女校學(xué)子們做著榜樣，用事實告訴她們，婚姻不是生活的全部，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一個過程。這些學(xué)子們對未來有各種各樣的期待，未來有無數(shù)種可能性，容妍卻讓她們看到了她自己對生活的解讀，對婚姻的解讀。

女校除了招收大梁學(xué)子，還專門開設(shè)了針對北狄小娘子們的語言課，讓她們學(xué)習(xí)大梁文字語言以及傳統(tǒng)民俗。這些小娘子們有著北狄人天性里的熱情，很快便同大梁小娘子們打成了一片。

兩國無論語言還是民俗，細到飲食乃至男女婚姻的相處模式，都與大梁大為迥異。上京城中這幾年有不斷涌進來的各國商人，還有年輕的女子，除了北狄的，還有北狄相鄰的其它國家的小娘子們。越往北走，小娘子們的性格越爽朗彪悍，同這樣一群異國同學(xué)相處，最初拘謹淑婉的大梁小娘子們還帶著驚奇，相處日久，某些思想也在悄悄發(fā)生著改變。

影響與改變，是互相的。

有些事情，只是時間問題。

容妍只是在合適的土壤里撒下一把種子，至于未來整個大梁的社會風(fēng)俗以及女性自主意識會發(fā)展到哪一步，她從來不擔(dān)心。

總有一天，種子會發(fā)芽開花。

沈婉自成親這三年，已經(jīng)生了倆孩子，如今精力大是有限。就算每日處理完了自家的事情，跑來慈幼局坐鎮(zhèn)，也是時間有限。甚至連林碧月也在年前帶著三個閨女嫁了個從軍中退下來的軍漢。那軍漢大林碧月大了十五六歲，無父無母，光棍一個，娶了媳婦之后，還附贈了三名如花似玉的閨女，有家有口，不知有多高興。

林碧月五月份就發(fā)現(xiàn)懷了身孕，為免她再操勞，容妍不得不勒令她回家養(yǎng)胎，慈幼局里有些事情便交到了莊大姐兒手里。她跟著林碧月慣常見過的，竟然也還能擔(dān)當(dāng)，容妍索性將慈幼局的庶務(wù)交了給她手里。又在林碧月面前夸了無數(shù)次：“二姐姐，大姐兒真是比你能干太多了。”

這孩子還鬧著去女學(xué)上課，連帶著她底下兩個妹妹都要去女校上課，容妍便令馬車白日送莊大姐兒去上課，慈幼局由沈婉坐鎮(zhèn)，下午她上完課回來，沈婉便可功成身退，回家看孩子。

至于莊秀才……傾家蕩產(chǎn)送了贖身銀子來，又補夠了林碧月的嫁妝銀子，容妍便將她的小妾與庶子女送還了莊家，便與林碧月辦了和離手續(xù)。

反正林碧月無意回莊家，只想解除婚姻關(guān)系，容妍便最后一次出手，終于使得林莊兩家的姻親關(guān)系解除。

如今莊家是家徒四壁。

這些，統(tǒng)統(tǒng)與林家以及容妍再無關(guān)系。

建興九年二月初六，容妍在陣痛中醒來，感受到肚子里一陣熱流涌下，她仰躺在帳中輕撫著肚子喃喃自語：“寶貝，看來你阿爹那個混蛋是看不到你出生了！”

帳子外面，聽到她□□聲的周嬤嬤已經(jīng)指揮著丫環(huán)們燒水，去叫廂房里候著的接生婆了。

楚夫人得到消息，立刻帶著貼身丫環(huán)婆子往容妍的院子里趕，見到身后楚老爺子抱著楚小郎拔腳跟過來，立刻黑著臉喝止：“你們爺孫倆這是做什么去？”

楚老將軍在她的喝止聲中狼狽的止了步，小聲辯解：“夫人，小郎……小郎想去看他阿娘……”他也知道媳婦生孩子，公爹跑到她的院子里不合禮數(shù)。可是這不是……兒子不在家嗎？他心里沒底！不在旁邊聽著點，就更心焦了。

見了半輩子血的楚老將軍如今聽到媳婦兒要生了，竟然覺得心跳加速——他果然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