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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記憶鋪天蓋地糾結成網一般統蓋而下,柳行絮想再抬頭,看看這遮天蔽日的蛛絲牢籠里是否還有漏洞可鉆,可他忽然發現,只這一句話就把他惡狠狠地黏住了,鉆不出去了。
他含糊不清地問著,「甚么?」
「之前傅大哥就跟我提過一次,想讓我嫁入皇宮,這樣后期與他們應和也方便。但由于你沒回來,他沒能擅作主張。」
柳行絮沒說話,心里默默念著傅聽澤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跟自己寶貝徒弟說這種事?現今宮里局勢亂,傅聽澤愚忠,覺得正統承位的按史來講便該是二皇子,便長長久久地立起了他那迂腐的大旗,一日不死便一日不倒的帶著朝中一幫文武老臣咬牙撐著。
可問題是,時代如洪流,你見過死水嗎?
顧鈞讓是個精明的,俏么聲地站在那獨囚在冷宮里開天辟地建方圓的四皇子身后,可這話說到底也得繞回顧鈞讓他是個外族。
柳行絮雖不想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顧侯就算心不異那他歸根結底也是豬八戒照鏡子,里里外外那哪兒是人啊,天狼族自己都亂成那么個熊樣了,莫說搬救兵,救兵不一定搬到就內亂翻天互相咬滿嘴狼毛的抱團團滅了。
老八更是神奇的離了譜了,地道都挖到自家老爹屁股底下,是怎么,想塞個爆仗在開年時來個春風送暖一歲除,順勢改朝換代新人上嚒?
其他幾個皆不成氣候,之前皇帝還特寵的那個該是他叔家的孩子——嵇王爺,本來柳行絮是很看中這位小王爺的,文成武就,勇謀皆有。最主要的是,那少年關乎仁慈和心狠手辣是絕對拎的清的,甚么該是甚么都清楚的很。只可惜,小小年紀,在前幾次的『激流勇進』中被下了毒,也不是一命致死,卻變成個癡兒了,早已無任何大作為。
那毒當初就是出自溫彥之手,這也是柳行絮后來很煩溫彥的一個原因。
想想看,這皇室里面早團成了一鍋砣砣粥了,柳行絮是巴不得逆流破出粘稠粥面,帶著柳小苔趕緊地溜之大吉,卻偏偏有傅聽澤這個傻缺拿旗桿子攪渾水,攪的那叫一個不亦樂乎,不仔細瞅瞅他那棍子上都是迂腐的屎,越攪越混自己心里就沒個一二三四五嗎?
他有的!但是他不愿承認了!
這種事就是沒得說的,自古以來傅家大宅,門后門前懸上的明鏡肝膽,仁義忠全是抹不了的。
也是柳行絮這種獨行俠無法理解的——那種一整個家族的榮譽感。
就像是有時候他想,顧鈞讓明明是可以不用活的這么累的,那些圖紙晚一會拼湊起來又怎樣?少一天解謎題又如何?喝酒賞月,捎帶著觀那么一兩眼天狼舊鄉也不會少幾兩肉去。
月明風清里這人攜霜星滿袖,在沙漠沉夜里同他比武都比他坐得規整的點燈朽戰來的要更有意思,可他就像是身后被一萬匹惡狼追趕著那樣,一口氣都停不下來的在前頭領隊奔著。
他經常揣測著,顧鈞讓這個人,照這么個不要命的奔法,將來可千萬別是吊著這一口氣,活生生把自己給熬死的。
就這么一個已然半拉腿都踩進屎里,另半條腿埋在土下了,他還能奔個甚么?他還想娶我徒弟……
等等,真是他嗎?
柳行絮漸收回神思,忽略柳小苔鋪墊一般的絮叨,直言道,「是誰,顧鈞讓嗎?他在這短短一會兒的功夫里給你灌甚么迷魂湯了,你就這么決定了?誰給你的勇氣,玉皇大帝嗎?」
——笑話,他也想出解決方案了,叫他跟柳小苔講道理?憑甚么?老子為啥要跟自己徒弟講道理?自己說甚么便該是甚么!
柳小苔也嘆了口氣,「師父,不瞞你說,跟你入了這一行,我是不大想求正常姑娘們的活法了,但不得不說,我來莫家這里,看到那些柔和的女孩子還是很羨慕的。她們不像我,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
柳行絮心下忽然一扎。
「但聚散皆有緣由,人也各自有命。我跟著你做殺手的這些年,也是很開心的。跟你四處跑,各地浪,見識過很多我這輩子都不曾想過的事。」
「你突然說要收手不干了,我也沒甚么異議,你向來是這樣的,說甚么就是甚么,我只有跟在你屁股后頭跑的份兒,此前也未覺有何不妥。」
「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來這里。『我跟那些能有小裙子穿的可愛小姑娘們是不一樣的』,這種事我心下想行,但是非逼我天天看著,我就不太舒服了。可我不舒服也沒有說,總覺得自己能克服過去……」
「你給我說重點。」柳行絮有點惱怒。
「顧侯爺給我畫了一個餅。」柳小苔言簡意賅。
「?」
「一個足以遮天蔽日的餅!」她像是興奮極了,忽然一個縱身撲到柳行絮耳邊,壓低了聲音道,「若我成功射-殺當今圣上,那我可是史無前例第一個女刺客!」
柳行絮愣住了——這種事,心里想想便可,顧鈞讓會直接跟她這樣一個尚未同盟的人說?貓膩也太大了吧,再說了,當今圣上這么好殺,當傅聽澤及整個羽鴉暗部是擺著好看的嗎?
「要是此事事成,四皇子即位,顧侯徹握軍權后,便批給我一隊人馬,叫我訓練屬于我自己的軍隊!」
柳行絮毫不留情地笑出聲來,「他趁我醉茶這時段哄你玩過家家了?欸他這么閑了嗎?你倆咋不上天呢?不是我說啊,柳小苔,你知道這意味著甚么嗎——」
「我知道,」她臉上的笑容漸收,露出一股子與年齡極不匹配的成熟理智來,「這是一件跟你、跟之前所有同袍,甚至是傅大哥都極為相悖的路子。」
柳行絮壓根不認為她有一腔孤勇橫沖直撞的能力,于是再度掀開被子,準備去張羅下晚飯著落,真是,聽笑話聽得肚子都餓了,現在回想一下,真覺那個夢境是可笑到要掉牙了。
「所以!顧侯跟我說,要不我倆成個親,他有辦法說服傅聽澤轉移中心,畢竟傅大哥也明白自己支持的正統并不是將來為國為民最有利的,他只是不愿去面對這個事實罷了。師父!師父師父!我是跟你說真的!這事可分外刺激,我特激動!這么宏偉的大業,還能穩下現在亂世局面,豈不是好的很么?」
柳行絮套衣服的手一愣,他知道,這小丫頭之前被自己瘋瘋癲癲帶的是有那么點男子氣概,可她不是也喜歡小裙子小發釵之類的嗎,甚么時候這么家國大事,事事上心了?還想有自己的軍隊,滿腦子立宏偉功業,這都怎么想的?是給自己腦殼里射了個回旋十八彎兒的箭失戳得失了智嗎?
他哭笑不得的回過頭來,「你怎么想的我確實不大知道,但這餅若真是顧鈞讓畫的,我覺得他八成是忙到快要拔蠟了。」
「拔蠟?甚么拔蠟?」柳小苔不解,「師父你知道顧侯有一支特殊的軍隊么,多是外族的能人異士,他把他們寄存在這邊界處,此前并未讓他們踏入中原一步。」
柳行絮愣了下,據他自己零散時接的那些活,是知道顧鈞讓有這樣一隊人馬的,但那不是從二皇子手里搶來的部分羽鴉拔毛分出和稀泥的泥地魚么?怎么又都是外族了?!
不知怎么,有一下想起之前在地宮里遇到過的那個紅衣妖人,他忽然渾身不自在極了,坐回床邊認真道,「你仔細跟我說說。」
柳小苔猶豫了會,只道,「那其中有一個人擅引霧,到時候鬧得宮里人心亂,我只要站千里外取人首級便成。」
柳行絮突然站了起來,「你眼睛的事,跟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