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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飄雪，正寒月時節。淅淅瀝瀝的小雨夾雜著紛揚細雪盤亙于這重山之間，俯身看去，旋山徑道沒繞幾遭便直墮而下，沒了去處，仿佛中途一個不慎失足便必定會跌落谷底，作花料無疑。舉目再望，重山間隱約可見一霧氣繚繞的小谷，看不大真切，倒是包繞在谷邊那大團大團錦簇盛開的花叢，濃碩肥盛，在這陰慘慘的天光下，透出一股子妖艷且滲人的美艷來。

昔年曜芒族神女渡長歌曾這么夸過『三魂谷』的這般景象，戲這谷外景為『風月入棺』——你瞧么，兩座山頭皆墳堆一般，竟還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高高聳立著。谷中霧陣再一開啟，經年白霧繚繞，便像是憑空浮著兩架棺材，上無依托下無寄靠的，甚是不吉。

這便算了，此谷由這藥圣嫡孫接管后，愣是傻乎乎地在這谷外還植上了一叢叢能逆天時而開的花——倒不是花真能倒季而綻，還不是被他們這些煉藥的人給試煉搗騰喂養的。

渡長歌還說了，「花之味、香、相，皆易導人入色.界，更表風月。你一本應潛心修藥途救蒼生的人，植這么多風月之物……唔，雖說年齡尚小，也可見其心其性。」

這就是俗話說得好，三歲看到老嚒。

藥圣嫡孫當時是個老實孩子，憋壞了也只會瞪大了眼睛看著渡長歌，眼睜睜看她在這騙吃騙喝，四處煽風點火胡說八道也就罷了，卻偏偏特討谷中同門喜歡，混的那可叫一個風生水起。

也是，畢竟醫巫同源，曜芒族本就在異域傳的神乎其神了，連中原武林很多人提起來，都會夸它們為「曜芒神族」。

最后，這巫女一走了之前大發慈悲般留下句——「三魂谷中，生魄難留，你們好自為之啊。」

此刻，便有一襲青影不懼這在江湖上流傳甚廣的『曜芒預言』，匆匆地掠過了前山，爾后未在這山頭上多做停留，一個緩步換氣便毫不猶豫跳山去了——鷂子似的直翻下大半程，半空一個瀟灑地翻身緩力，穩當當落在一座年久失修的棧橋中央。

剛抬一步，棧橋很不給面子的「嘎吱」一聲，晃得他好險一個趔趄，眼瞧著身前身后皆重霧，略一思索，依舊不敢涉險，只將足尖往前略一點地，「騰」地一下一躍而起，仿佛眼前有天梯般，拾級而上，爾后也不知從袖子里抖出個甚么，看上去紙張一般，沖力卻不小，直直往斜前落去，「叮」的一聲，入土三分。

再一細看，這白紙與他手中尚有一絲銀線相連。

雖被那銀絲牽引，他也未貿然落地，而是在空中又一變幻，緩上緩下踩落了幾步，這般離得近了，雖有霧氣阻擋，卻能夠看清眼前景致，這才放心落了地。

回頭一看，原來與預估沒錯，他方才確實是站在棧橋一半處，往前大搖大擺走個五六步便能到了岸，卻因眼前那霧氣茫然，心中沒底，憑白做了些無用之舉。

倒也不能真說是無用，畢竟這地界里，栽過的高手可不在少數，小心些總歸是好的。

他就認識個十分厲害的高手，叫柳行絮。這人有個徒弟，他那徒弟十二三歲的時候還發育的像個七八歲小孩似的。身量小，自然力氣也不大，重弓都是拿腳踩著才能踩開的。

聽說當時霧氣要比這還濃厚，上頭下邊白花花的一片，誰能瞧見誰啊。柳行絮愣是在此處陰溝里翻了船，被他那徒弟一弓.弩射下了棧橋。

當然，照他那功力深厚的程度，摔個十次八次應該也出不了甚么大事，估計半路就踏著崖壁上來了。

最令這青衣人在意的，無非是柳行絮這徒弟的能耐——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這小丫頭究竟是怎么透過層層濃霧，還能準確無誤鎖定目標的。

不過眼下這丫頭不在谷內，她師父柳行絮也應該是還在外面處理任務。

自嘲一笑，不知自己何時這般過分謹慎了，略穩下心神，這才快步向一旁的亂石堆走去，其中有一塊甚是顯眼的巨大長石，穩立在側，其上刻著『曠古碑林萬世芳——開者即死』。筆法蒼峻凌厲，古樸渾勁，撇勾捺折處，皆是力透碑石般，破鋒顯芒。

青衣人對此發了會呆，才慢慢從懷中摸索出一塊小木牌來。

木牌上是筆墨而題的一行小字，名為——「此間主人，滿身星色，兩袖霜魂。」

筆法較碑林上那幅而言多了幾分稚氣，但勾折處皆是如出一轍的硬朗鋒芒。以至于『魂』字落筆處勾破了其后該有的那句「贈吾友」的位置，俱是爽快利落人，一笑置之，索性便沒寫全。

誰讓他不知收斂，一句便占足了這青檀小木的幾尺地方。

一念起這些舊事來，顧鈞讓的愣神可就收不住了，想當年那人題字時，這青檀木無非剛剛打磨出手，還是潤木色澤。如今事易時移，青檀木不知不覺中就養出了上好的墨綠成色，再同那墨字一相襯，仿佛好物天成。

本當當年黎境一別后……倆人是斷無再相會的可能，卻未曾料到，到底還是自己來了這中原。

似是下定甚么決心，他將木牌收好，抬步走進這『二重山』。

剛才過的那座，名喚「小別山」，是「三魂谷」的主山，只不過主山上種的全都是藥材，并無人居。

眼下這「二重山」才是住人的地兒——嗯，前山住的是谷中各位已歿前輩英魂，也就是顧鈞讓剛過的那碑林處。

后山住的才是尚喘氣的，只不過，據他所知，現今谷中活人已寥寥。

——十來年前一場無名大火，由二重山處狂燃而起，那一天風勢甚怪，將那住人處的所有活物、死物、活死人、藥人、蠱人，悉數燒了個精光。

此后，這懸壺濟世，擅出妙林杏手的「三魂谷」便沒落了，尤其是又有曜芒這個神秘擅測的部族在外預言過三魂谷的處境，漸漸地就讓此谷消聲匿跡了。

拾掇起這一番唏噓心思，顧鈞讓步進了正廳。前院里有一少年人，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光景，面容很是消瘦，病慘慘的一張臉，穿著過于寬大的衣裳，挽了衣袖又卷了褲腳的，正蹲在一株芍藥旁，「咔嚓咔嚓」地剪著花苞。

少年人抬頭也看到了他，一眼便呆住了。實際近來因藥物作用，這年少人心智被擾的不勝其煩，連開口說話都是費力的，再一細看，醫師本能又讓他覺得這人皮相美則美矣，卻似乎又有些違和。心下雖已對此人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大抵便是師兄之前提到過的那位天狼族友人，此刻卻又有點渾身不自在。

顧鈞讓似乎對這反應也見常了，并不著惱，垂眸看了一眼他簍中花，輕聲道，「我來尋溫彥的。」說罷不著痕跡地錯開幾步，匆匆進去了。

手中剪刀無意識倒甩了下，門外少年忍住心下輕嘖——剛才那么近距離也沒看出甚么問題來，那違和感又在哪里呢？莫非是自己見識太少，覺得一個男人美得頗為過分，才下意識先入為主覺得奇怪了？也罷，興許是自己多慮了……他畢竟是個外族長相。

想著，拍了拍手上花粉，剛打算要站起，便覺眼前一花，一道夾雜著淡淡血味的黑影迅疾奔過，爾后才是眼前卷過了一陣小風，吹亂了他一簍的藥花，有幾朵直接翻卷出簍外，「嗙」的一聲栽進了旁側小水洼里，肥膩艷色霎時濃了一地。

少年人皺起眉頭，頂著心里惡心，彎下身去重拾時，就聽里廳傳來清脆的瓷器亂碰聲響，持續不斷……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回來了！

痛苦地撐起頭，顫抖著伸了手將藥花翻進掌心，被藥料喂至肥碩的花朵在少年素白的手心里瞬間被握成一堆糜爛的汁液，他用尚空的那只手輕揉了會太陽穴，腦仁里猶自突突突抽筋般跳個不停，每一聲都仿佛在敲打著問——這煞星怎么舍得回來了？！

煞星，柳行絮！

顧鈞讓糟心地看著自己這一襲新袍上的茶漬，再看看對面正扯著領子露出精悍肌肉，邊呼啦啦扇風邊咕咚咕咚灌水的柳行絮，直看得連連搖頭往后退——從那一頭亂成鳥窩的頭發，布滿了泥點的靴子，再上下重新打量回那依稀可辨有點點斑駁血漬的黑袍上。難得見此人這般落魄模樣，不聽說叫他徒弟料理的很好么？

想著便笑了起來，「你這是怎么了？逃難來的？莫非傅聽澤死了，你們暗部遭殃了？」

「沒，」柳行絮大手一揮，將茶盞隨手往旁一棄，用袖子抹了抹嘴，就瞄上了對面的茶壺，隔空一抓來，掀了茶蓋直接對嘴吹，灌下去夠爽快了，這才抬起頭來斜睨了眼顧鈞讓，嗤道，「你想得倒美。」

顧鈞讓無奈搖頭，也不急著去尋舊友了，拉過椅凳在他對面坐下，支著下巴仿佛自言，「也對，要是『羽鴉』暗部真被撤了，你怎么可能不把柳小苔綁身邊一起跑。」

「操，」茶盞被重重往地上一摔，剎時碎成無數粉末，柳行絮微瞇起眼，語氣不善道，「你別跟我提她！」

顧鈞讓眉頭一挑——喲，這瘋子真是被他那徒弟給慣得越活越回去了，現在都學會帶著內力摔東西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心下明明想的「你又哪里做不對讓柳小苔給訓了？」，口頭上卻和和氣氣笑道，「你這徒弟又怎么招你了？」

「我他娘的要叫她氣死了！丫翅膀能耐了得反天了！忘了當初誰一把屎一把尿……不是，一口飯的把她拉扯大的！」

說著又隨手扯了扯領子，柳行絮有些燥地湊近顧鈞讓，一雙凌厲的眼微微瞇起，「你身上帶銀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