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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陵王依舊好脾氣的安撫著妻子,他輕輕將手搭到她的肩頭,雖然華發早生,眉眼之間依稀還是當年為裴氏畫眉的模樣,溫情款款:“再差也不會比初到房陵的時候差了,以后我們就安心做一對富貴閑人,那些紛紛擾擾的,讓他們去爭吧……”
他看著妻子的目光一直都是既珍重而又眷戀的:“再說了,三娘這么多年一人孤身在京里,你不是也想她了么?”
裴氏想到不在身邊的女兒,神情驀然一軟。
三年前,政治動蕩,貴為太子的廬陵王在鄧陸二族的第一次交鋒中落敗,被貶房陵,年僅十二歲的清河郡主陸孔昭就是那場政變之中的犧牲品,也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筆——那一年,陸家共有三位公主香消玉殞。
盡管裴氏隨廬陵王去房陵之時,就已經做好了回來的準備。夜深人靜之時,她自然多次在心中描摹勾勒過回京的場面,即便沒有親王儀仗親迎,也至少該有故舊接應吧?
但除了緊閉的城門,什么都沒有。
城門之內的爭執聲讓她明白,這次能夠從房陵被召回,跟他們那位高貴的母后突如其來的憐憫似乎關系不大。裴氏一直都比自己那位高貴的丈夫清醒的多,所以當她望向城門的時候,她已經大概知道城內的人因何而爭執了。
“這些年,三娘的日子或許并不比我們在房陵郡好過。”
陸家三娘在宗室女中排名第九,當然,她的那些堂姐妹們如今還好好活著的,加上她也不過四個。帝王之家的金枝玉葉似乎總是清脆易碎的,也是最容易被犧牲的。
永寧郡主陸卿云能夠茍到如今,幾乎全靠一張臉:當然不是因為她長得傾國傾城我見猶憐,而是因為好巧不巧的,她容貌跟永安公主有六分相似——而永安公主恰巧就是鄧太后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寶貝。
皇位更迭,權力交替,勝者為王、敗者流亡……
權力的博弈之中,廬陵王就是那最為光彩奪目的炮灰,身為廬陵王第三女的陸卿云,則是炮灰之中的炮灰。
而如今,這位炮灰中的炮灰,騎著照夜玉獅子、右手按轡、左手持鞭、紅衣烈烈,她身后還跟著烏壓壓的幾百號人,但凡有路人瞥見令旗、清道、畫角、杖鼓、金鉦之類的東西①,也大概明白過來:她身后跟著的是親王儀仗。
然后她就在城門被攔下了。
陸卿云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穿著大紅圓領袍的京兆尹本人,恨不得直接甩鞭子到他臉上,面上卻依舊是笑吟吟的:“怎么,宋大人也來接我父王?”
語調微微上揚,明顯已經有了不悅,雖然這種語調在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身上完全沒什么威懾力。陸卿云身后的公主府侍從,已經格外沖動的拔了刀——他們一貫沖動慣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商量,什么是妥協。
陸卿云幽幽嘆了一口氣,重新看向眼前這位年輕的京兆尹。
宋煙看著她,突然一笑。
面前這位永寧郡主比傳聞中的還要驕矜,雖然明眸皓齒、顏盛色茂,但渾身上下的氣息都似乎在叫囂著什么是恃寵而驕。
大周朝中在正三品的官員面前連馬都不下的宗室子弟當然也有,還不少。然而一般這種絲毫沒有腦子的宗室子弟基本都早早的進了皇陵,臨走之前還不忘坑一次全家。
但是這位永寧郡主,似乎跟別人不太一樣:廬陵王當年被貶到房陵郡的時候,這位郡主因為病重不能出行,暫居公主府。三年以來無數的人等待著這位失去父兄依靠的郡主香消玉殞的消息,然而沒想到她竟然能夠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更沒想到的是,當年似乎要在房陵郡消磨一輩子的廬陵王,竟然有被召回的一天。
宋煙覺得,自己真的很有必要見一見這位廬陵王。
“最近洛城情勢不□□穩,本來申時以后城門就不許再開了。”宋煙慢吞吞說完這句之后,才補充道,“下官得知廬陵王今日到京,怕別人唐突了貴府家眷,特意在此等候。”
陸卿云當即就氣笑了,這人還真是能編,就跟剛才攔下自己的守衛完全跟他沒關系似的,她咬牙慢慢“哦”了一聲:“太后在棲霞山上的行宮里宴請新科進士,文物百官都去隨侍了。怎么,宋大人不去?”
宋煙依舊那副子寵辱不驚的淡定模樣:“下官身為京兆尹,自然還是以京畿一帶安全為重。”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下官仰慕廬陵王風儀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