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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哥哥,你也下來一起挖啊,挖馬蹄可有意思了,就跟挖蓮藕一樣的。
別看她年紀小,動作卻麻利,一雙肉乎乎的小手在淤泥里一摸便能摸個準,她一邊催促著程宴平下來,一邊將摸到的馬蹄扔進竹籃子里。
程宴平四下看了看,見無旁人,一時興起,便也卷起了褲腿,下了田里。
雙腿被淤泥包裹有一種奇異的冰涼的感覺,他學著花花的樣子,在淤泥里亂摸,可卻不得要領,什么都摸不著,正暗自生著悶氣,旁邊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指著那些枯敗的莖稈道:你順著那些秸稈往下摸,就可以摸到了。
程宴平按著他的法子,果然就摸到了。
他高興的跟什么似的,花花,你看,你看,我摸到了唉。
花花艱難的在淤泥里走著,小臉上滿是泥污,只一雙眼睛透著晶亮的光,她看了一眼,神仙哥哥真聰明呀。
一下午程宴平都和這些半大的孩子奮斗在淤泥里。
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遠處傳來孩子父母喊人的聲音,小家伙們才一個個依依不舍的從田里爬了出來,然后站在小水溝里清洗身體,互相潑水玩。
有等的著急的母親見左等也不回來,右喊也不應聲,于是拿著藤條就追了過來,疾言厲色的作勢要抽孩子,可龍門鎮里的孩子們都是自由自在野慣了的,見著情況不對,扭身就跑了。
然后滿田野里只見大人追著孩子跑,罵聲和哭聲連成了一片。
天邊有倦鳥歸巢。
程宴平忽的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個時候家規森嚴,他因著身子弱家中長輩多有偏愛,免了許多責罰。可他哥哥卻是逃不掉的,自小就作為程家的繼承人,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錯,出了錯就要罰。
或是罰跪祠堂,或是罰抄書,或是關禁閉。
總之,世家的孩子比之這里的孩子雖瞧起來錦衣玉食,出入隨從護衛一大堆,可到底失了原本該有的純真和快樂。
小溝里的水清澈而冰涼。
程宴平洗的仔細,可是手一下午都浸在淤泥里,指縫里的黑色污漬一時卻也洗不掉,等他洗好的時候,才發現花花這個小丫頭歪在田埂上睡著了。
他笑了笑,將小丫頭背了起來,一手挎著竹籃往回走去。
路上遇到了晚歸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日辛苦的疲累,可每個人的嘴角卻都揚著笑。見著程宴平背上熟睡的花花,忍不住打趣道:這才多大的功夫,連孩子都這么大了啊。
起初程宴平還紅著臉說是孫婆婆家的花花,說的多了,他便也不理了,只笑笑了事。
況有個花花這樣可愛的女兒也挺好的呀。
程宴平是在鎮門外遇到趙吼的,他的褲管卷的高高的,露出精壯而健康的小腿,趿著鞋,外衣隨意搭在了肩上,嘴里還叼著一根野草。
見了他之后,斜眼看了他許久。
程宴平被他的目光瞧得瘆得慌,只得先出招,花花睡著了,你可千萬別吵醒她。
果然,趙吼的聲音放的比平時低了些。
他抬手接過花花,將人抱在懷里,動作嫻熟,姿勢正確。花花哼唧了兩聲歪在了趙吼的肩窩沉沉的睡去。
一個地里,就你一個大人吧。
程宴平將竹籃舉了起來,有意展示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奈何臂力不夠,才舉了一小截就又沉了下去,他微微喘息著道:師傅,我知道錯了。他對他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下是那雙小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
讓人生不起氣來。
趙吼倒也沒想到他會這么快認錯,剩下的話又給堵了回去,半晌才道:回頭要是病了,我可不管,你去找鎮長去。
原來是擔心他的身體啊。
程宴平的心里升起了密簇簇的細小的甜來,他嘴角揚起笑,強辯道:連何大夫都說了,身子強健乃是根本,偶爾出出汗也是挺好的。
說完不等趙吼說話,又道:師傅,這馬蹄怎么做好吃啊?
趙吼在心中腹誹。
吃,吃,吃,整日里就知道吃,跟個小饞貓似的。
進了鎮子后,程宴平又猛然想起寄信的事,只說了一聲便急急去了鎮長家里。
鎮長正在院子里澆花,見了他,便道:來送馬蹄了?算你小子還有些良心。
程宴平愣了一下,笑著取了些馬蹄出來。
張叔,有件事想要跟你打聽一下。他拉著鎮長的衣角把人往邊上拽了拽。鎮長見他神色凝重便道:可是房子的事出問題了?
程宴平搖頭,扭捏了半天也不知如何開口。
嶺南是流放之地,龍門鎮里其他人不知道,鎮長卻一定知道的,若是鎮長因此問他的身份,又或者忌憚他罪臣之子的身份將他趕出龍門鎮。
一時間他心亂如麻。
他已經喜歡上這里了,若是被趕走,他會舍不得的。
鎮長瞧他眼圈都紅了,急聲道:宴平啊,我可是拿你當我的忘年交,你這樣吞吞吐吐的可不是至交好友該有的樣子。
程宴平咬著唇,末了還是決定賭一把。
反正他已經一無所有了,還怕什么呢?若是龍門鎮容不下他,他便去小蒼山,搭一間屋子。
張叔,我想問你這里可否能寄信去嶺南?
嶺南。
鎮長眉頭一皺,難得收起了玩笑之色,將程宴平拉進了屋子里,又關上了門窗,才道:寫信去嶺南?你什么人在嶺南?你可知......
程宴平點頭。
張叔,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可是在嶺南的是我的至親,若是可以我想看一眼他們的親筆信,知道他們安好即可。
鎮長撫著額下長須。
程宴平見他半晌沒答話,垂著腦袋道:張叔,您要是忌憚我的身份,我...我可以走......
鎮長瞪圓了眼睛,喝道:胡說,我又沒趕你走,再一個只要我在龍門鎮一日就不會讓人趕你走的。我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風浪沒見過,你家族既然有罪被流放,那也是你家族的事,與你又不相關,況我雖老了,可眼睛卻不瞎,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知道你是什么樣的為人。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通,說完又拍了拍程宴平的肩膀。
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程宴平的眼睛酸澀的厲害,他強忍著沒哭,抬頭對著鎮長笑了笑,張叔,我瞧著您頂多也就四十來歲,別一口一個老了,把自己都給叫老了。
鎮長見他這個笑比哭還難看,給他丟了個定心丸。
有一個胡商的商隊,每年冬天都會往南去,我與那商隊的主事還有點交情,到時候跟他說一聲應該問題不大。
程宴平又驚又喜,長揖到底。
謝謝張叔。
正在廚房里忙活的張嬸聽到說話聲,扯著嗓子喊:是不是小后生來了啊?晚飯剛做好,要不留下一塊吃點,我再炒兩個下酒菜,你陪著你張叔喝點?
程宴平道了謝,不顧鎮長的挽留,匆匆的就走了。
嬸子,謝謝你的好意,下一回吧。師傅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
瞧著程宴平輕快的跟只鳥兒似的步伐,鎮長搖了搖頭,對著廚房里的媳婦道:老婆子,你真是一點眼力勁都沒有,人家正如膠似漆的時候,哪有空陪我們兩個老東西吃飯啊。
出了鎮長家之后,程宴平遠遠的就看到了等在了路口的趙吼。
天邊冒出一彎弦月,周圍也亮起了點點昏黃的光。
程宴平忽的就覺得無比的滿足和高興,他大喊了一聲,跑向了趙吼。
師傅......
等跑到了近前,趙吼看著他鼻尖冒著汗,小臉紅紅的,頭發也有些凌亂,又見他眼睛紅紅的,便擼起袖子道:是不是鎮長那個老不修的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