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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謝蘅見他此時還不知輕重,竟還惦念她那少時伙同人打架的事,恨得險些掉眼淚。
劉景行鎮住腦海中胡亂竄行的魑魅魍魎,將她的手往心腔子上按,道:“這里本就疼著,你要是再掉眼淚,就更疼了。”
謝蘅一把抱住他,“劉云歇,劉云歇!你真……不要命了!”
“命還是要的,”劉景行混著喘息的氣聲笑起來,撫著她的背,道,“我還沒娶你。”
劉景行這張嘴,偏偏是在這最重要的關頭,最是油腔滑調,教人又愛又恨。
待謝蘅平靜了些,劉景行說:“將這個人交給我罷。”
謝蘅抬眼瞧他,“你做甚么?”
“問出誰指使他們來行刺的。”
謝蘅本想將此人押送到官府,可劉景行眼神和口吻里的堅定,令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人教劉景行的侍衛帶了下去。
……
謝蘅猜測,既是在這個關頭遇刺,定然是她觸及到有人不想她知道的事。謝蘅愈發堅定心中所想,所以即便遭此變故,都未曾退卻,勒令一行人馬重新整裝,一刻后行至墳崗。
墳崗一般都葬著官府處理的尸首,有口棺材和木制碑都算不錯的,更有的直接草席一裹,沉珂黃土的。
依著府衙中人指認,先后起開六口棺材。棺材中的尸首還教草席裹著,一揭開,里頭早已**得不成樣子,臭氣熏天,也唯獨干慣了此行的民間驗尸官和仵作能受得住。
謝蘅匆匆掃過幾眼,聽驗尸的人說了個大概,單單是聽,她喉嚨里就直犯惡心。每說一句話,謝蘅就頭皮發麻一陣,終是不忍卒聞,匆匆返回到了馬車上,與倚著軟靠休息的劉景行同坐在一處。
劉景行問:“如何了?”
謝蘅用帕子掩著嘴,不言,只搖了搖頭。
劉景行:“確定受過酷刑?”
謝蘅又點了點頭,最終壓下喉嚨里的酸涌不適,咬著牙罵了一句:“你都不知道那些個酷吏,還有吳行知……都……畜生!一群畜生!”
……
咚,咚,咚咚咚咚——!
沉而密的鼓點回蕩在空空的公堂之上,斜入的光照亮牌匾上“明鏡高懸”四字。空氣中的浮沫與塵埃,在金燦燦的陽光下幾乎無所遁形。
吳行知打著哈欠,扶正官帽,從后堂走出來,滿臉疲憊地大喊道,“何人擊鼓?”
他坐上大案,抬驚堂木將人傳喚進來。
謝蘅轉著鼓桴,走到堂上,將鼓桴一橫于前,烏眸流金,似有狡黠之色。
“是我呀,大人。”
吳行知瞧見謝蘅就頭疼得要命,不耐煩地問道:“怎么又是你!上次已經將你無罪釋放,你又來府衙,所謂何事啊!”
“自然是有狀要告,大人才能見著學生了。”謝蘅從袖中掏出一紙狀書,揚手展開。
一旁的師爺會意,上前去將狀書取來,交給吳行知查看。
吳行知擰緊眉頭,瞇著眼將狀書看過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覺深,當即狠狠一拍桌子,怒瞪向謝蘅,惱火道:“大膽!荒唐!你竟然……竟然向本府狀告本府?”
謝蘅一笑,“敢問大人,京師有人蒙冤,是不是應該請大人主持公道?冤了人的罪魁就是你吳行知,學生向府尹大人狀告吳行知,這有何不可?”
“你這算甚么道理!休得污蔑本府!”吳行知揮手拂袖,“肆意擾亂公堂,將她給我轟出去!”
兩名衙役正要上前,謝蘅冷目喝斥道:“我看誰敢?!”
吳行知威脅道:“謝蘅,你莫要以為自己是天潢貴胄,就以為本府真怕了你!再敢違抗本府命令,立刻賞你五十大板,以正法紀!”
“我當然不敢違抗府尹大人的命令,可身為狀師,遇著含冤負屈之事,我又不能坐視不理。不過今日,學生替府尹大人想了一出兩全之策,大人您看可行否?”
“甚么兩全之策?”吳行知橫眉。
話音剛落,從府衙外涌進來一眾官兵,將衙門圍堵得水泄不通。眾星捧月般的人物從中緩步徐來,白鶴印云紋的朱紅官袍,灼目得幾乎刺痛吳行知的雙眼。
戚如抱袖,風儀卓絕,一雙美目隱隱含威,笑道:“由本少卿主審此案。”
吳行知臉色都變了,從大堂案上下來,走到戚如面前,緩緩拜倒,“參……參見少卿。”
戚如道:“謝狀師以訴訟司的名義上訴,告你徇私枉法,污蔑張雪硯清白。刑部和大理寺已下達公文,責令本少卿受理此案。”
吳行知怒喝道:“怎能憑借她一面之詞就將下官定罪?!大理寺和刑部未免欺人太甚!”
戚如道:“謝狀師提呈了證據,經由兩司審核后,才做出的決定。既然吳府尹心懷不甘、自認無罪的話,本少卿來此,正好能還你一個清白。吳府尹且放心,本少卿不偏不幫,在受任之前,已教謝蘅立下軍令狀,若她無故敗壞吳府尹的聲譽,退堂后,自行脫了狀爺的袍,任由吳府尹處置。”
吳行知冷冷一笑,知謝蘅此番是鐵了心要咬他一口。可她也不想想,若他沒有倚仗,敢去動張雪硯么?
吳行知說道:“下官要請狀師。”
戚如登上大案,點頭道:“準。”
吳行知與親信耳語,親信知明后速速跑離了府衙。
約莫半個時辰,廊外已經湊集了諸多看審的百姓,見這堂上官換做女人,堂下嫌犯成了京師府尹,好不稀奇,又怎舍得錯過這樣精彩的好戲?
正等開審,一個彬彬有禮、手執狀師折扇的書生姍姍來遲。卻是個生面孔,無人知曉。
吳行知見他,一揚眉,面露急色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怎么是你來?你師父呢?”
“師父欠安,受他所托,前來為吳大人解圍。”他草草回答過后,擺袖抬腳,一斂折扇,抱拳向戚如拜道,“晚生應榮安,拜見戚如戚大人。”
“唐無意的弟子?”戚如顯然聽說他。
“正是。”
謝蘅聽到唐無意三字,心下暗恨這吳行知果然與閹黨暗中勾結,又不由將這應榮安仔細打量,約近而立之年,人長得眉清目秀,體態有些書卷氣,腰間沒未佩戴的腰牌,并非是在訴訟司里掛名的狀師。
想必是同唐無意一樣,算作民間狀師了。
但就算唐無意親自來打這場官司,謝蘅都不會畏懼,何況是他的弟子?
待一干人等到齊之后,戚如拍定驚堂木,宣布開堂。
尚未定罪,吳行知不必下跪,仰著下巴睥睨謝蘅,質問道:“本官倒要瞧一瞧,你要如何口出妄言、污蔑本官!”
她眼里一片冷厲,似刀子掃過吳行知,轉而對向戚如。
“學生代替含冤而亡的張雪硯,狀告京兆府尹吳行知……”她直直地盯著吳行知,“第一告,告他與張雪硯莫逆于心,卻枉顧多年情義,陷人于死地,此謂不義之罪;第二告,告他歪曲詩文,捏造罪名,強加于張雪硯之身,此謂污蔑之罪;第三告,告他審查案下,教唆牢吏動用酷刑,此謂不仁之罪;第四告,告他屈打成招,迫使嫌犯認罪畫押,此謂瀆職之罪!”
“四宗罪,罪罪論罰,罪罪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