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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蘅似在裝糊涂,“我一不是堂上官,二不是階下囚,以甚么身份上公堂呢?”
許世雋說:“狀師。”
謝蘅啞然片刻,沒有回答他的話。
她輕搖著折扇起身,“別想瞞著了。刑獄官司免不了要上堂的,你爹肯定要知道。”說著她又瞥了一眼地上滿滿的飯碗,輕嘆道:“飯菜不合口也要將就著吃,我會拜托牢役對你多加照拂,你莫因一時窩囊就亂發脾氣,在這里自討苦頭。”
許世雋答應她,“你說的話,我都聽。”
……
謝蘅出府衙牢獄,等得心焦的少年郎趕過來,急著問:“怎么樣了?”
謝蘅搖頭。
從現下的情況來看,如果設法推諉,讓許世雋出獄,其實并非難事。可單單是逃避著不去澄清,許世雋回到許家,定然冤上加冤、百口莫辯了。
為今之計只能按照府衙公審的程序,讓他上公堂走一遭。
一人想了想,提議道:“要不要去訴訟司請個狀師來?世雋又沒上過公堂,到時候教府尹大人問住話,豈非大不妙?”
謝蘅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空蕩蕩的,“你們先回家去,余下諸事由我來想辦法。”
自小謝蘅就是個會拿主意的,而且十拿九穩,他們對謝蘅言聽計從,很快便四散離開。
謝蘅先令回青私下里奉上些銀兩,交給負責看押許世雋的牢頭、牢役,請他們幫忙照顧許世雋。她出手大方,牢役們樂不可支,連聲答應,必盡所能不讓許世雋在牢里受委屈。
打點周到,謝蘅就不大擔心許世雋的境況,而是在想如何對付吳行知吳府尹。
他為給張雪硯出口氣,有意借此機會教訓許世雋。撇開一切不談,如若許世雋真干過犯王法的事,吳行知定然重上加重,狠判此案;就算許世雋沒做過,也必得找出鐵證來,才有可能讓吳行知松開咬人的嘴。
回青問她:“案子后天就要開審,現在該怎么辦?”
謝蘅想了想說:“去訴訟司找‘尖嘴’周通,托他接手世雋的案子。”
……
大燕朝成立訴訟司已有百余年。
訴訟司是獨立于衙門以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之外的機構,由替人申辯的狀師組成,擁有偵察、搜集證據的權力,并且有權主動提起訴訟。
訴訟司中下分民事司以及刑獄司,刑獄司多接手重大疑難案件,民事司則主要處理尋常的矛盾糾紛。
就像這個案子,歌女巧靈狀告許世雋奸污,即為惡狀,算作訴訟司中的刑獄案。
在公堂會審中,無論是被告還是原告,都有權力找狀師代為上公堂駁辯。
若苦主乃財大氣粗一流,自然能花錢請到最好的狀師。此等狀師能言善辯,才學上佳,又精通大燕律法,有顛倒黑白、歪曲事實的通天本事,往往能將死罪開脫成輕判,又能將輕罰爭取到無罪。
若苦主乃無錢無勢之人,也可向訴訟司提交訴訟請求,如果幸運趕上有狀師肯接手此案,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就需得自己在公堂上申辯了。
夜幕降臨,清風驅散白日里涌動的熱浪,涼爽在如水星光中靜靜流淌。
謝蘅站在訴訟司的右樽大石獅子前等候多時。
回青給她腰間系上艾葉香囊,用以驅蚊,輕輕搖動著團扇,眼睛不住地往訴訟司里張望。
不一會兒,周通從門內貓著腰出來。
周通外號“尖嘴周”,除卻形容他口才刁鉆,更與他的相貌甚為貼合,此人尖嘴猴腮,看得出已上了年紀,可倒三角眼里的卻透著明亮的精光。
周通見了謝蘅,笑瞇瞇地說道:“謝二姑娘,真是好久不見。”
吳行知攤開卷宗,威嚴道:“巧靈,對于先前所提供的人證、物證,正如周通周狀師所言,暫時不能作為強有力的證供,只有等到直接證據出現以后,本府才能考慮將其納入佐證當中。但為了給你雪恥白冤,本府曾連夜研讀案宗,卻發現你對當日情形的供述,尚且有不明之處。今日開堂再審,你需對許世雋當場對質,將事情的經過細細稟明。”
謝蘅撫扇,垂眸定定地望住巧靈,道:“巧靈姑娘,公堂上不容錯稟,案宗上有錯漏尚且可以辯駁,可當堂一字一句說給吳府尹的,必定要是真話,才可免受皮肉之苦。是吳府尹愿意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好好珍惜。”
吳行知喝道:“謝狀師,本府未傳你,你就不要多言。”
謝蘅垂眸應下,稍稍退開一步。
封坤卻皺起眉來,滿腹狐疑地打量謝蘅。
實在大不應該。
謝蘅既是梁以江的弟子,就應該知道在公堂上明目張膽地威脅原告乃是狀師的大忌,她怎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巧靈抿抿唇,似乎整理了好一番情緒,才神態凄然地答道:“奴家當日見過客人后,本應是在閉館前離開的,去二樓放琴時經過翠玉軒,結果教、教許公子攔下。”
巧靈膽怯地看了許世雋一眼,繼續道:“他身上酒氣頗重,是飲過大酒的,卻還拉著我進到軒閣中,非要我陪他喝上幾盅。許公子是紅袖館的貴客……我實在不敢怠慢,就想著喝上幾杯本也無妨的,卻沒想到……”說著,她掩面低哭起來,悲悲哀哀,“那酒中教他下過了藥,拖著我到床上,試圖強行惡事。我力氣不敵,又呼救不得,遭他欺辱,強奪去清白之身……!奴家只恨不能親手殺了他,可又不愿再為這個奸徒毀了自己的下半生,唯望大人速將他繩之以法,為奴家主持公道!”
若不是謝蘅在身邊,許世雋非得撲過去,扯住她的頭發質問,為何要如此冤枉人!
他哪里做過?當夜喝醉了酒,他一頭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哪里能干出這么不要臉的事來?
更何況……
更何況他雖長期混跡于風月場所,卻也只是因為喜歡那些個說話頂好聽的女孩子罷了,愛跟她們一處頑兒,也愛聽咿呀婉轉的小曲兒。
因許家家規森嚴,他一向潔身自好,守身如玉,可從未與旁人行過**情事。
再說了,他心里擱著人的。誰又能,誰又能及得上她呢?
他偷偷瞥了一眼謝蘅。
謝蘅面色靜如止水,波瀾不驚,抬手請吳行知允許她問話。
吳行知應允后,謝蘅盤問巧靈:“你是幾時進到翠玉軒中的?”
巧靈回答:“子時。因紅袖館要服國喪,夜有宵禁,常以打更聲提醒閉館,我進到翠玉軒中時剛過三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