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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靈說:“我干干凈凈地來,自也要干干凈凈地走,想請謝狀師為我求個清白……”
花婆子還沒將巧靈的話帶到,謝蘅的七紙狀書就已經上稟到府衙。巧靈死命撐著最后一口氣,等到吳行知判決下來,這一盞命燈終是燒到了盡頭。
臨死前,她托花婆子去向謝蘅道一聲謝。又將她這些年私存的嫁妝拿出來,一些給花婆子,算作感恩她多日來的照顧;剩下的銀錢,巧靈托她送到許家去。
“奴家一生對得起爹娘,對得起那養了小半輩子的豺狼,獨獨對不起許公子……此番令他無辜蒙冤,奴家只能來生做牛做馬再報許公子的恩德了。”
花婆子跪在謝蘅面前,眼含淚光,嘆息不已:“這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謝蘅闔了闔眼,停上半晌,才啟聲道:“常文浩身陷牢獄,巧靈再無親故,煩請婆婆將她的尸身斂了罷。”
回青解下一袋子銀錢,遞到花婆子面前,道:“勞煩婆婆了。”
花婆子將錢袋收下,又給謝蘅磕頭:“姑娘真是活菩薩,真是活菩薩呀……”
她哪里是甚么活菩薩?菩薩能活人救世,她謝蘅一樣都做不了。
以往做不成,現在也是做不成。
……
飛馳的馬車穿三重門,謝蘅下車,由肩輿小轎抬著進到內宮。
宮中的皇子公主都是謝蘅的表親,有幼年時常在一處頑兒的,一聽這稀罕人到宮中來,早先就結伴兒去截了轎子,呼擁著非要拉謝蘅去各自住處坐一坐。
謝蘅同姊妹兄弟打趣兒片刻,只道入宮是來受宣召的,不能耽誤了時辰,這才逃了去。
由宮人領著,謝蘅等在承陽殿中。
不多時,宮女太監魚貫而入,傳了聲皇上駕到。謝蘅屈膝跪在地上,明黃色龍袍袍袂落在她的眼前。
皇帝蕭執,號鴻文帝。長眉深秀,看上去有些年紀,卻不顯老態,目光深凝在謝蘅的身上。
“……”
謝蘅跪在鴻文帝前,教他盯了半晌,盯得她渾身毛毛的。
“謝蘅。”他沉沉的聲音響起。
謝蘅垂首,“在。”
鴻文帝笑了一聲,“長大了。”
謝蘅隨父親出塞游歷了四年,在京師的時間少之又少,更不用提進宮面圣了。算來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過謝蘅,如今見她出落得愈發俊俏漂亮,也長高不少,一時笑得眼眸狹長,似有溫河淌在里頭。
他越過謝蘅,坐到蟠龍案后,風姿威儀,可看著謝蘅的眼神很是慈和,不是皇上在看臣子,而是長輩在看小輩。他說:“如今穿上衣裝,好歹是有個姑娘樣兒。不像從前,淘氣了點兒,性子野了點兒。”
謝蘅不客氣地回道:“舅舅您也老了點兒。”
鴻文帝竟也就縱著、容著謝蘅這般放肆,低笑著遣太監給她搬了一張椅子,就著他跟前兒坐。
謝蘅瞥了一眼,跪著沒敢動。這位置有點危險,不亞于狼窩虎穴。
鴻文帝淡淡道:“坐罷。不是腿一直不大好么?”
“其實還成。”
這般說著,謝蘅卻是沒猶疑地斂袍起身,坐到椅子上去,并膝挺背,坐姿端莊有禮。
“七紙狀書一事,朕已經聽說了。”
謝蘅“恩”了一聲。
鴻文帝繼續道:“承纓,同舅舅講實話,是不是還想做狀師?”
“還”字用得不假。
可京師中很少人知道謝蘅曾在訴訟司任職,更甚少人知道她曾是梁以江的弟子。
謝蘅令回青陪著許世雋,自己即刻火速趕去周通的家宅。
周通家是在青溝巷中,正巧處在訴訟司和府衙中間,去哪兒都方便。沒多久,謝蘅的轎子就穩穩地落在了周家門前。
仆從上前去敲了敲門,門卻沒有關。謝蘅讓一干下人在門外等候,自個兒不請而入,走進了周家。
甫一踏入,清苦濃郁的藥味飄滿了整個小四合院。抄過影壁,謝蘅正巧看見門房前周通的夫人送了一人出來,這人左肩上掛著藥箱,看出是個大夫。
謝蘅暗道不妙,趕忙大步上前拜道:“周夫人。”
周夫人抬眼,許是剛剛哭過一場,目里通紅。她認得謝蘅,只是多年未見,有些生疏了,反應了好一陣兒,這才顫著聲喚道:“謝二姑娘,您來了。”
“周夫人,這是發生甚么事了?今兒還有周通一場官司,怎么不見他去府衙?”
周夫人哭道:“他不知惹了甚么人,在竹竿兒巷被狠打了一頓,今早天不亮教人發現時,手腳都涼了。歹說閻王爺不要他,又用參湯吊了吊命,這才堪堪留住了一口氣兒。”
謝蘅急得心火直冒,道:“快帶我去看看。”
周通癱在床上,臉上到處都是傷,尤其是眼眶處一片淤紫,擠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小,幾乎都快睜不開了。連嘴巴也是腫得老高,的確被揍得不輕。
周通小兒子估計也教他爹這鼻青臉腫的嚇得不輕,給他喂藥的手抖個不停。
本來他嘴唇子就哆嗦,小周這么一抖,藥汁全都順著嘴角淌下來,就舔到了點兒苦味。
周通眼睛都瞪圓了。苦的。
他吭哧吭哧噴著氣,周夫人看出他是惱了,取來他的寶貝佛珠子給他套到手上,又輕拍著說道:“二姑娘來看你了。”
周通對周夫人乞憐,說:“苦。”
周夫人說:“我讓兒子給你買點甜水來,一會兒混著喝。”
周通眨眨眼睛算答應。眨眼睛也疼,周通就眨了一下,目光定定就探向夫人身后的謝蘅。
謝蘅收到示意,順著床邊坐下,問道:“怎么樣了?”
“死,死不了。”
“誰干的?那群痞子?”
周通再眨了一下眼睛,“他們,心虛,也恨我,就打了。”
謝蘅握緊拳頭,心中萬分懊悔,悔不該讓周通再去調查。
昨日她從紅袖館的記錄簿子上看到,經常跟常文浩混跡的幾個地痞流氓當日都留宿在紅袖館中。
去紅袖館的客人大都非富即貴,連普通平民進去都要剝一層金衣,更別提這些整日里無所事事、不務正業的地痞流氓了。
他們哪里有錢進紅袖館?又有甚么理由,耗著白花花的銀子,要在紅袖館中留住一宿?
與巧靈的事一結合,謝蘅大概能推斷出個七七八八。
原本謝蘅和周通都只是猜測罷了,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昨晚,周通也只是想去打聽打聽常文浩的這幫子朋友到底都是些甚么人而已……
沒想到對方做賊心虛,先將周通往死里狠打了一頓。
一來,這能阻止周通繼續摸查他們的底細;二來,周通不死也是重傷,必定錯過翌日公審。按照大燕律例,一旦狀師缺席,而且在短時間內訴訟司無人接手此案的話,許世雋就得自己為自己申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