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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哭又有甚么用?他的腿不會再長出來,而日子又總要過下去。他還活著,他還有一個年邁體衰的父親,人也就一輩子,總不能一輩子就當個廢人。
羅吉祥要他學,他就認認真真地學。待上手后,他扎起來比羅吉祥還快,而且羅威會畫獅頭,還會寫字,將從前練獅的工夫全都用在做獅頭上,旁人要半個月才能扎好一面獅頭,羅威只要四五天,獅頭坊坊主樂不可支,更喜歡將獅頭交給羅威來做,如此一來二去,父子二人管個溫飽卻不成問題。
羅吉祥扎獅頭時咳得厲害,訴訟司的小廝喊了好幾聲,他才聽見。凈手后,慢騰騰地走出去,神態愈發見老,好好瞧了一番來者,才覺得有些臉熟。
“咱們在訴訟司見過的。我們司長請您過去一趟。”
羅吉祥愣了一愣,問:“為著甚么事?”
那小廝說:“還不是武家的官司么。聽說武家的狀師找出起因并非是伎人的雜耍百戲,要求翻案……總之亂七八糟的,我也沒多清楚,您要是有甚么話,去跟我們司長說罷?!?
羅吉祥眼色一黯,灰著臉好久沒有應答。
小廝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您發甚么愣呢?”
羅吉祥才忙著拱手應道:“好,好……我去跟我兒說一聲……請貴人稍等……”
“趕緊的,這官司本就不收您一分錢的,別教我們司長等急了。”
“哎。”羅吉祥躬身點頭,腳步有些顫顫巍巍地轉去屋里去。羅威正扎好了獅頭架子,滿手都是教軟竹條劃出來的小細口子,眼神卻極認真,一直沒停手。
羅吉祥坐到床邊,說要出去一趟。羅威未抬頭,問他去哪兒,直到羅吉祥說是去訴訟司,羅威才抬起頭問道:“甚么事?”
羅吉祥取了麻布來給他纏上手掌,動作輕柔小心,似乎面對的不是一雙已經粗糙繭厚的手,而是一件珍寶。他低聲說:“小官司而已,有謝司長在,爹不會有事的?!?
羅威聽到謝蘅的名字,松了一口氣說:“謝司長的確很有本事,幫過羅家這么多回,等哪天兒子能下地走路了,不如咱們去訴訟司一趟,也好謝謝她?!?
羅吉祥胡亂答應著,看著羅威手上的傷口,流著淚道:“一直都是爹不好,教我兒累過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罷……成為羅家的子孫,是不是很辛苦?”
羅威撫住父親的肩頭,沉道:“爹,以前的苦不會再多,往后的苦或許也不會少,咱們爺倆兒相依為命,總能有苦盡甘來的那一天?!彼麑⒋差^上的獅頭拎起來,在羅吉祥眼前轉了一轉,“如今倒學會了個好活計,待攢夠錢,咱們也開個獅頭坊……”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對著羅威笑起來,“好……好……開個獅頭坊……”訴訟司的人還在外頭等,他不好再耽擱,去床頭的罐子取了三十文錢裝在兜里,遂往訴訟司去。
路上,逢街邊擺攤賣畫的書生,羅吉祥將三十文錢悉數給他,說道:“孔秀才,今日收攤等我一等?!?
孔秀才也不是甚么秀才,能識文斷字而已,不過字卻寫得很漂亮,故而姚寧不少人找他來抄書、寫字。他掂了掂銅板,隨意問道:“寫甚么?”
“信?!?
孔秀才說:“行,我備下信紙等著,別太晚?!?
羅吉祥點點頭,訴訟司的小廝在前又催促了一句,他才匆匆話了別跟上去。
等過三條巷子,就是訴訟司了。前來鳴冤情求狀子的人不少,比他上次來時熱鬧,由人引著到玉律房中,謝蘅早已在房中恭候多時。
謝蘅將柴有幸翻案一事同他說了個仔細。柴有幸揭穿她上堂陳辯的花招,他無需證明武家無罪,只要證明謝蘅所提出的證供不足以證明武家有罪即可。
謝蘅說:“這一招打在七寸上,既翻了論,又將尋求真相的難題拋回來。劉大人給了三天的寬限,如果在此之前找不到確切的原因,或許這官司不太好打?!?
羅吉祥低著頭,沒有吭聲。
謝蘅以為他是有些灰心喪意,怕抗不住武家的勢力,輕聲勸慰道:“不過羅叔不必太過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羅吉祥說:“謝司長……”
謝蘅點點頭,示意他有話直說。
羅吉祥緩慢遲鈍地抬起臉,眼里覆了一層灰似的,教謝蘅一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這雙眼睛當真毫無生氣,大有行將就木之色,想來羅威斷腿對他的打擊應當不小。
好久,他才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到此為止罷。沒有謝司長,四海活不過來;如今他既已活了,我也該當贖罪?!?
“甚么贖罪?”謝蘅一疑。
“明火與雜耍的伎人無關,”羅吉祥一字一句道,“火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