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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案五日后, 羅威從寶安堂的藥廬中醒來, 渾渾噩噩了一陣兒,待掀開被褥、準備起身時, 卻看著癟了的褲管當場愣住。
羅老頭守在一側, 端著藥碗的手發著抖, 對著羅威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羅威甚么也沒說, 重新躺下望著房頂發呆。藥罐上飄出的輕煙裊裊,苦味細細, 沁到他的鼻端、舌尖,苦得令人難受。好久,他才喃喃道:“是不是因為我將獅頭弄丟了, 才會這樣?”
羅威目光出離,只覺得醒來之后生死都顛倒了。
昏迷的時候他還是有腿的, 將那獅頭撿了回來, 他爹拎著他少年時最愛吃的荷葉雞, 溫然夸他做得好, 沒有再給羅家丟臉,此可謂之為“生”;清醒的時候,沒了腿,也沒了獅頭,而此卻也不能謂之“死”, 因他的的確確還活著, 有知覺有意識, 既然非生非死, 則應是入那“無間地獄”了罷?
“以后……還能舞獅么?”羅威問。
聞言,羅老頭失聲痛哭,擱下藥碗,緊緊抱住了羅威:“我的兒,爹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
對于這具冰涼乏力的殘軀來說,羅吉祥近似枯寂的手臂卻格外有力而溫暖。這教羅威從落入無間的神游中抽離出來,眼睛有些訝異又有些陌生地看向了羅老頭。
羅家未落魄如斯時還能接到一些好活兒,羅吉祥出門舞獅,小羅威就會在家門口一邊練獅一邊等他回來。
待夕陽的余暉落滿整個小巷,羅吉祥準歸了家來,一手拎著荷葉雞,一手抱著獅頭,待看見張著手迎上來的小羅威,就會將獅頭拋給隨行的弟子,一把將他攔腰抱在臂彎中。
他問:“小四海今日可乖乖練獅了沒有?”
羅威就會回答:“有的。”
他再說:“那今天就破例讓小獅子騎一回獅頭!”
小羅威手腳并用地攀上他的肩頭騎坐上去,似乎一伸手就能碰著彩霞,斜落在地上是羅吉祥挺拔的影子,教光拉得高大又穩重,比青山都要蒼勁沉著。
已經很多很多年,他爹都不曾抱過他了。
羅家獅的沒落讓羅吉祥將所有的希冀壓在羅威的肩上。羅威不能有半分松懈,也不能有半分脆弱,不然就要遭一頓黑心的鞭打。在他眼里,羅威漸漸不再是他的兒子,而是他的執念。
如今執念破滅,如同揭開重重纏縛的繭,教他清楚地明白這里頭裹著的是他唯一的兒子,這些年教厚重的繭絲纏得遍體鱗傷,皮開肉綻……
聽著他爹不斷的懺悔,以及一聲接一聲喚著那沒了羅姓之后的表字“四海”,羅威本黯淡的雙目因著些微淚水而泛起了光彩。他動了動嘴唇,沒出聲,茫然片刻后卻生了幾分暗自慶幸。
武家前些日子迎了個神秘的貴人,因身份尊貴,武少楊未能得見,只是知道乃是馮觀馮尚公特派來的,人稱“少君”。武黎安已經勒令上下不得走漏風聲,也不得對外提起少君之名。
不過武少楊對朝政官場之事不感興趣,除了按照二叔的吩咐日日練獅以外,他就往寶安堂中跑,一是為了照看還在昏迷不醒的阿元,二是為了羅威。
武少楊抱著獅頭,雙膝跪地。羅威和羅老頭面面相覷,這一刻凝滯許久,武少楊終是開口:“從前緣于我二叔與羅叔的恩怨,教我以為四海兄乃是有意接近武家,心懷不軌,枉我待你為生死手足,憤恨難當中,才與你割袍斷義,這些年來更是多番欺你、辱你……是四海兄不計前嫌,肯在生死關頭出手相救,才保全了我和阿元的命……我曾那樣待你,你都……在四海兄面前,我便是個豬狗不如的爛人、畜生!”
武少楊越說越悔恨,若羅威當時棄他于不顧,現如今他都不會如此難過。這等遭良心譴責的滋味對于一向恣意慣了的武少楊來說,實在不太好受。
“晚輩不敢代武家求得羅叔原諒,更不敢奢望四海兄還能將我當朋友看待。我唯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盡力彌補……”他將獅頭擱下,“這是我欠四海兄的。”
羅吉祥見他誠心悔過,已有幾分動容,可當看到獅頭時,又不禁大覺諷刺,氣得渾身顫抖:“方才還以為你是認錯來了,現在拿出這獅頭作甚么!嘲諷我兒沒了腿么!”
武少楊低頭道:“羅叔,我再萬萬做不出如此下作之事。”
可對于此舉,羅威卻明白他的意圖。
對于舞獅世家的子弟來說,都會有兩面獅頭。一面是入門時由師父交付的獅頭,點過睛后,無論是練習還是賽獅,都會用這一頭,如若不慎損毀,可向師父再領一頭,這叫作“醒獅”;而另一面則是入門前就用以啟蒙玩耍的獅頭,因拜師后就要換新,原先的獅頭就會封存于匣,喚作“睡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