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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老頭胸腔大起大伏,咳得渾身顫抖。
羅威眼見他情況不妙,趕緊從床頭取來裝藥的小陶**來,就著水給羅老頭吞下一粒丸藥,好一陣兒他才穩住氣。
羅老頭這一回咳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頭歪倒在炕上,兩眼直瞪著皸裂的土坯屋頂,喃喃道:“怎能不爭輸贏呢?當年爹就是太不爭輸贏了,才將進京的機會讓給了武黎安……甚么太常寺掌丞,那都是武黎安搶了咱們羅家的,你一定要替爹搶回來!不到那一天,你就算不吃飯不睡覺,活活餓死也得練羅家獅!否則爹死都不會瞑目,死都不會瞑目!”
“……”
羅威幾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待羅老頭粗重地喘了一會兒,呼吸漸沉下來,緩緩入睡過去,羅威才睜開眼睛。
幽暗的小屋中,唯有桌上半截兒小蠟燭還在燃燒著,映得那面金睛獅頭熠熠生輝,威武不凡。
眼下依著爹的意思,他絕對不能錯失賽獅大會的良機;可如若他不肯將這面獅頭交給武少楊,別說賽獅大會沒得參加,武少楊惱怒起來,借著討債的名義來砸爛了它,羅威就是拿自己的命都還不了欠謝司長的債。
給。
不能不給。不得不給。
他配不上這樣的獅頭,所以老天爺根本就沒想過給他拿,才設計了這么一出磨難,教它回到真正配得上的人的手中……
果真是凡人多善,天命無情。
羅威捂住臉苦笑了好幾聲,終是難忍刀割一樣心痛,崩潰地悶哭出來;又得抑著聲音,連哭都不得痛快,嗓子里郁得發疼,哭得渾身哆嗦。
羅老頭半睜開眼睛,無聲地看著羅威發抖的背,想去拍撫他的手滯在半空,又默默地垂了下來。
燭火燃盡了最后一截兒,吡剝一聲滅了。原本得這么點兒光亮便能流彩的獅頭忽一下全然沉浸到無邊的黑夜當中,徹底沒了聲息。
翌日,這一面銀白臉點金睛的獅頭就掛到了武少楊那亮堂堂的房間當中。
在賽獅大會之前,他不好教外人看見,萬一旁人追問起來再有甚么變故,所以他藏得很好。按照約定,武少楊也將自己那一面黑金色的大獅頭借給了羅威。
在這一點上,武少楊還不至于言而無信。他要在賽獅大會上堂堂正正地贏了羅威。
換獅頭的事,羅威不敢教他爹知道,就拿羅老頭有病在身為借口,不讓他親自督促練獅。而羅威則在郊外找了個隱秘之處,聘請了一個叫蔣川的舞獅人負責舞尾。
這蔣川本也是打小隨著羅家練獅的,后來羅家獅沒落,武家獅興旺,他出師后本意再轉拜武家門下,可惜天資不夠,未能入選。打那之后蔣川就放棄了舞獅的念頭,老老實實做工務農、娶妻生子了。
羅威上門請求的時候,蔣川一開始沒想答應;可拗不過他苦苦哀求,加上蔣川也有點心結在,能參加賽獅大會的機會又來之不易,這才答應下來。
兩人算是名義上的師兄弟,蔣川也沒好意思多收錢,算一天十文。
羅威每日只睡兩個時辰,除了干活就是在練獅。蔣川忙好自己的活兒就來樹林里陪練。
他驚嘆于羅威舞獅的好功夫,有他當獅頭,兩人再一磨合,成效甚為顯著。
蔣川沒想過能拔頭籌,但是此次前三甲都有不少的銀子拿。照他現在估計,憑借羅威的好本事,再不濟也能夠得著第三的邊兒,十兩銀子到手后對半兒分,他也有五兩可以賺,是一筆不虧的好買賣。
時間無論如何都顯得不夠用,賽獅大會的日子轉眼就已來臨。
武老爺親自給訴訟司奉上了金帖,邀請謝蘅賞臉去賽獅大會上一觀。
劉景行身為姚寧縣令,這等集會自也不會缺席。
賽獅大會的比試共計分三環:第一環是在觀臺前,按照大頭佛的指示做出相應的動作,做不出或做不足者即為淘汰;第二環是過梅花樁,中途掉下樁者淘汰;第三環是在九層高臺,同開幕當日一樣的規則,第一個咬下紅綢繡球者拔得頭籌。
彭大江按照吩咐,帶著衙役們將梅花樁和九層高臺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檢查過一遍,確保安全無誤后才收兵,轉而把守在觀臺的周圍。
劉景行正坐于上,左手邊是謝蘅,右手邊是武老爺,其余看客皆按照尊卑長幼依次排下。
以往逢這等場合,劉景行必得輕紗覆眼,專心做個睜眼瞎。
往常姚寧百姓見到還奇怪,后來傳言是劉縣令打小眼睛不太好,不能長久直面日光才會用紗帶掩住。可這一回卻不見他戴了,也不看旁人,就半瞇著眼凝視謝蘅。
“…………”
謝蘅教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滿身焦躁,七竅生煙,礙于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發作,任由他看去。
不過很快,她的注意力就教漸起的鼓鑼聲吸引。
此次參加賽獅的共計三十六只獅子,在柵欄外戴好獅頭,準備入場。
大部分的舞獅人都來自于武氏門下,也有從外地趕來參加姚寧賽獅大會。他們基本選用市面上最便宜的紅獅子頭,謝蘅遠遠放眼一望,紅彤彤的一片,又是喜慶又是熱鬧。
按照之前的承諾,鞭炮是不放了的,武老爺就多請了兩個敲鑼打鼓的戲班子,賣力地吹喊敲打。鑼鼓的動靜不亞于鞭炮炸開云霄的聲響,且頗具樂律,極容易催得人心肺震顫,神魂激蕩。
隨著武老爺宣布賽獅大會正式開始,三十六只獅子踩著鼓點子舞入會場,執著圓葵扇的大頭佛在前面蹦跳呼扇著引路。
一堆雄威赫赫的大獅子中還混了一頭湊熱鬧的幼獅,幼獅是獨一個小少年蹬著花靴,擒了個小獅頭在亂舞,由于沒有獅尾,幼獅愈發顯得小小的一只。那小舞獅人正是謝蘅在會館中碰到的孩子,年紀不大卻舞得有模有樣,憨態可掬。
除了這頭小幼獅逗趣添樂,還有兩只雄獅最扎眼,并頭行于獅隊最前。
一頭是金大面點紅睛的黑獅,黑毛錦做成的獅身上盤走純白色的花紋,配上黑金花靴,沉著的配色令這頭黑獅顯得格外雄姿颯爽。
另一頭是銀大面點金睛的白獅,雪錦披身,通體皎皎,身上走金花大繡,腳下蹬得是踏云靴。腿與靴墜滿了流蘇,毛茸茸的,簡直擬活了獅子。獅身如何且不多提,單看整個獅頭,著彩的顏色輕淡可用筆卻十分瑰麗。金睛中間還多了一只角,一眼看過去,這更像是九重天踏云下凡的神獸,教人不可不為之精致的做工而驚嘆。
回青瞧見那雪白大獅,一時喜道:“是羅威!”
謝蘅紙扇合在手中,笑著瞇起了眼睛。
劉景行自也一眼瞧見了,可不正是他送給謝蘅的那面獅頭么?他一時吃起味來,眉宇間攢起了閨怨,道:“你怎將我送予你的定情信物,再轉送給別的男人?”
“……”
怎么就成定情信物了?
謝蘅將金睛獅頭是租給羅威的事仔細與劉景行解釋清楚,并向他說明只是租不是送,待賽獅大會過后還是會掛到訴訟司去。
謝蘅說:“劉縣令贈予敝司一面獅頭,來日得機,我必定也相送縣令一件物什,也算是禮尚往來。”
劉景行聽她這番話,一會在想:“上次私會時還懂得叫云歇哥哥,這會子清醒了就翻臉不認賬,沒心沒肺地叫起劉縣令來了。”一會兒又想:“謝蘅這一套一套的官腔辭令倒學得不差……”
末了聽謝蘅要還贈“定情信物”,劉景行教她哄高興了,也不作追究。反正那獅頭本就是送給她的小玩意兒,那便是屬于她的,是租是扔是借是砸,都隨謝蘅開心好了。
更何況見她解釋得耐心,也能瞧出她是看重這獅頭的,更在乎著他的心意,劉景行已然心滿意足。
方才話語間提起了羅家獅,謝蘅沉吟了片刻,又向武老爺問起羅家獅和武家獅的故事。
原本同行相輕已是慣象,可武老爺卻一點都不避諱向謝蘅提及羅家獅的淵源。他說:“武家獅綿延至今,其實大都得益于祖輩的榮光,根基里雄厚。羅家獅卻是屬后起之秀,不僅僅有南方文獅的底子,更融合了北方武獅的風格,屬于難得文武兼修的一脈,曾經也紅極一時。”
謝蘅沒想到武老爺竟能對同行的羅家獅評價如此之高。
武老爺語氣中頗有嘆惋,繼續說:“武家獅能有今日也歸功于博百家之長,這其中有不少技巧都采于羅家。只不過他們太不懂運籌之道,以至于羅家獅逐漸沒落,也就到羅威這一輩兒才出了個像樣的舞獅人。”
謝蘅說:“不曾想武老爺會對羅威如此青睞有加。”
武老爺哈哈一笑,誠懇道:“我們這等行當,好就是好,壞就是壞,誰功底扎實,誰故弄玄虛,一眼就能看出來。羅威天資的確過人,比之我兒少楊只好不差。若不是他姓羅,不能拜到我武氏門下來,我倒真想收他為入室弟子。”
在成為重利的商人之前,他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舞獅人。
舞獅行當講究師徒相承,無論是哪一門,都希望自己能收到天資根骨俱佳的徒弟,日后待人闖出名堂,反過來也能為師門添光長臉。
這道理正如教書的先生,哪個不盼望著自己能遇上個文曲星下凡的好學生?來日教出個狀元郎,也不枉這輩子投身這一行了。
一言一語的談話間,第一環比試已然開始。
三十六頭大獅依次排開,根據“大頭佛”的指令,以鑼鼓聲為基準,一時撲跌、翻滾、騰空跳躍,一時擦癢、抖頭、大疊羅漢。要是說基本功最見真章,果然不是虛話,簡簡單單的動作,就能將獅子的喜怒哀樂、醒醉動靜扮得惟妙惟肖的人,只在少數。
尤其是那頭黑獅,無論是弓步還是仆步,上膝還是小跳,每個動作都大開大闔,逞兇彰威。那舞獅頭的人從腕、臂到背、腰、腿之間,如同抽著一根筋似的,結實又有張力,隨著節拍舞得颯沓如風、赫赫生威。
武老爺越看就越是欣慰,暗道這幾日不見少楊舞獅,以為小子又跑去哪兒偷懶了,卻不想進步竟如此神速,今日作舞,一靜一動都發揮得淋漓盡致。
第一環很快就結束在敲鑼聲中,共計淘汰六只獅子。
其余三十頭在一聲尖銳的鼓聲后紛紛沖往林立的梅花樁。
此時黑白兩頭雄獅卻未著急上樁,互相對視了片刻,獅嘴一張——武少楊著白,氣勢咄咄逼人,狠抖起獅頭,弄眼張嘴,逞威挑釁;羅威著黑,這人一旦架起獅頭,就大不是平常低眉順眼的卑微模樣,黑色眼眸里沉沉如水,流露出難藏的鋒芒料峭,他張獅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前爪后腿齊齊一伸再一縮,又伸了個大懶腰,算作回敬。
武少楊輕笑一聲,踏步上前,直沖著梅花樁而去。羅威喝了一聲“走”,與之并駕齊驅,不遑多讓。
上了梅花樁,考驗得就是“變通”二字,在穩扎穩打的基礎上,能在樁上立得式正勢穩,絕對是對舞獅人極其嚴峻的考驗。
不少舞獅人或在防守時接連后退,一著不慎掉落下梅花樁;或在進攻時獅頭獅尾不匹,你拉我拽,同樣摔了個四腳朝天。
喝罵聲、叫打聲與跌樁后的痛嚎聲跌宕起伏,交織在一起,聽入耳是一片混亂。
武少楊舞白獅,進攻迅猛,凡兩獅相遇,不是教他逼得后退踩空,就是教他橫掃飛踢踹下梅花樁去。
反觀羅威,由于有獅尾蔣川的限制,不宜進攻,他就只能口頭不斷指揮著該如何躲避。由他牽頭,黑獅斡旋于梅花樁上,避開鋒芒,專往虛處行步;其動作敏捷如行云流水,走法變化多端,是于亂中求勝。
劉景行稍稍瞇起了眼睛,凝神片刻,兀自說道:“這不是武少楊……”
他看過武少楊舞獅,不過三次,卻將他的習性動作記得爛熟于心。這在梅花樁上舞黑獅的人絕非武少楊,而那白獅卻更像些……
謝蘅聽他不明不白地撂了這么一句,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梅花樁上的纏斗唯有一刻鐘,可就是在這一刻鐘之內,由于武少楊舞獅太過勇猛,原本進到第二環的三十頭雄獅盡數不保,在結束的鑼聲敲響之前,場上唯余下三頭獅子。
一黑一白。
還有一頭,就那個只有獅頭沒有獅尾的小家伙兒。
這孩子上場純屬是湊個六六三十六的吉祥數,誰都沒把他當回事兒,每頭獅子攻擊的首要目標皆不是他。他也不會打架,索性跟羅威行同樣的兵法,不打專躲,在梅花樁上東躲西藏,避開所有尖銳的鋒芒,不成想反倒活過了第二環比試。
鑼鼓聲響預示第二環結束后,喝彩聲伴著掌聲鳴如雷動。
這孩子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居然還沒掉下去,摘下獅頭茫然地環顧一圈,都有些懵了。
“…………”
扮作大頭佛的人沒忍住,一聲悶笑道:“小祖宗,做甚么呢?還不快往高臺上爬去。”
圍觀的百姓以及觀臺上的人一陣哄然大笑,劉景行也笑起來時,眼尾顯得愈發狹長。
武老爺微笑著拍手嘆道:“當真是‘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也’。”
最后一環登云霄,攀上九層高臺奪取繡球,鼓點因緊張的氣氛變得又密又急,又重又快,觀看賽獅的百姓都屏著一口氣,心腔子也隨著這鼓點怦怦大跳。
黑白兩獅率先跳上了第一層。
武少楊耍狠,先起攻勢,叫喝著獅尾人,齊齊往羅威的方向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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