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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怕自己產生什么所謂的恨意,那是不該有的,不能有的,她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一向,但是為什么呢?她只是偶爾放松了一點而已,就要讓她承擔這樣的懲罰!她并未做錯過什么,唯一的不堪是沒有父親,而這不應該讓上天緊盯著她對她吹毛求疵,不肯放過。她做錯了什么,她做錯了什么……
林仲春扶桿顫抖著摸出褲兜里的一顆奶糖,深吸一口氣,終于能夠平靜且認真地去剝奶糖的包裝紙。她緩慢地打開糖紙,不破壞任何一角紙質包裝紙地將奶白色的糖體取出,放進嘴里,然后將包裝紙疊起來收進上衣口袋放好。這件事使她忘卻了之前的想法,她什么都不再想,只含著嘴里的糖盯著車窗外發呆,時而為這座城市的發展吃驚。
不過,發展得再好,也與她無關了。坐在回春城的火車上,她仰著頭失神。
我回來了,春城——我的故鄉。
火車到站是第二天晚上了,盡管對高鐵動車報以了極大的期待與好奇,但一想到自己癟癟的錢包與灰撲撲的工作前途,林仲春還是很英明地選擇了坐火車。坐火車多小資多有情調啊!她自我安慰。曾經破落淳樸的小縣城給她的第一眼呈現的竟然是一幅萬家燈火,熱鬧繁華的景象。林仲春拎著火車上沒吃完的兩桶泡面和她那個灰布袋子,從火車站走了出來。
盡管已經有了一些老家變化會有點大的心理準備,她心里的失落還是抑制不住。原來火車站周圍的一大片老平房全不見了,嶄新的高樓一排排的在寬闊柏油馬路兩旁羅列開來,花花綠綠的LED燈胡亂閃爍著,各種賓館飯店超市之類的字眼數之不清;還有各式各樣的精裝的店一路向街道的另一頭延伸而去,目之所及,眼花繚亂;只偶爾有一兩家門面的燈暗著,卻好像頹廢的失敗者立于勝者之林中——顯眼且格格不入。
林仲春用手背揉了揉自己因疲勞而酸澀異常的眼,朝著城南走。
春城變了許多,說該頭換面也不為過,然而有一點還一如既往,就是那條直指正南正北的大道,她記得她的一位高中老師曾經說過,指的是南北,正的是人心。春城人永遠不會迷失方向。此時憶起,莫名驕傲。
她沿著這條大道一直朝前走,路過了明亮溫暖的小餐館,老板娘坐在門口算賬,小孩子學動畫片人物臺詞的童言傳出;也有精致唯美的精品店,里面小女生的笑聲比包裝精美的商品還要美好;手機店柜臺里有兩個年輕女孩在玩電腦,是看劇還是玩游戲呢?
林仲春突然想到也許在這兒買手機會便宜許多,而且肯定會有舊式手機賣給她。唉,她嘆了口氣,當時那么急干嘛,也不知道省外號碼打本地電話貴不貴,流量還可以用嗎?當時真該好好問問的。
當她突然轉入一條小巷時,視野內的樓房風格突變,藏在油膩招牌下的厚重歷史感即破爛氣質終于在這里冒了個頭。這一塊的樓房終于不再是新建的高樓,而是上世紀就已經建起的那一片老房子。塵土味撲面而來,所有的房子都被一層厚厚的舊灰籠住,許多墻面表面的石灰都已經剝落,其余安好的地方也被各種“XXX是大傻逼”“我恨你”之類無聊的涂鴉與小廣告占滿了,就像只掉毛的老斑點狗,好死賴活地頑強又奇跡般的一直存在著。
林仲春在最里邊最破的那棟三層的房子前停下,她呆呆地看著二樓的陽臺,那里一片黑暗。事實上,整棟房都黑漆漆的。可她并不管這個,只是執拗地盯著二樓,仿佛只要她一直盯著,那里就會亮起燈光,里面住著的女人就會突然走到陽臺上往下瞅一眼,然后兇巴巴地罵:
“死哪里去了?作業做了沒有?飯也不用吃了,成仙吧你!現在厲害了,家也不用回了,在外面翅膀長硬了是吧,不用聽老娘的話了……”
“沒有,我沒有。”林仲春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我沒有,我乖的,我會好好讀書的,我好好讀書,我會出息的,我聽你的話,我聽話……媽,你也回來好不好?”
林仲春的眼淚來得像一場靜默的春雨,洶涌卻無聲。
這一場哭泣她憋了九年。在聽臨噩耗時她沒有哭,甚至當天還正常上工,在獄友或勸慰或嘲諷時她也沒有哭,在無數個漫長的好像明天永遠不會來臨的漆黑的長夜她都沒有流過一滴淚,母親不喜歡軟弱的自己,她告訴自己,林仲春,你沒有資格流淚。
她以為她已經可以平淡的面對這一切,原來沒有,傷口一直在那里,她忽略或是在意,疼痛都不會消失。
林仲春蹲在房子前,咬著手背,啞聲痛哭。她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哭聲驚醒這周圍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