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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山微怔,喝了熱茶,“你倒學會打趣我了?”
“屬下不敢。”香羅袖微微垂眸,知道顧青山并未生氣,又笑道,“燕郎君跟了一路,依我看,怕是對郎君有意呢!”
“咳咳咳咳……”顧青山一口嗆得嗓子眼火辣辣的,險些沒噴出來,剎那面紅耳赤,“你……咳咳,胡說八道什么呢?燕空又不知我女扮男裝,怎會有這念頭?再說,他也要去昭京,順路罷了。”
“嗯。”香羅袖點著頭走向屋中央的圓桌,擱下茶盞,“順路在這客棧外歇息,順路也要走水路?該不會還順路的,和郎君同一艘船吧?”
顧青山面色酡紅地走來,還未開口,香羅袖卻倏爾沉悶地質問:“你忘了東扶嗎?”
顧青山的步子微頓,心頭剎那被人捅了一刀得疼。
香羅袖回過頭瞪著他,訓斥道:“東扶的仇未報,郎君卻醉心情愛?”
“誰說這必須是完全矛盾的兩回事?”顧青山只覺好笑,見香羅袖還想反駁,于是直接打斷她的話,“更何況,燕空對我絕無男女之念。”
“如此最好!”
陸承音進屋時正好聽見香羅袖的話,只覺這并不像香羅袖平日里的語氣,微微一愣,“喲,十三娘今兒火氣有點大,看來晚間的飯菜定是辣子味的了。”
“陸郎君學著咱們郎君,也會調侃人了。”香羅袖低眉頷首,匆匆出了屋。
“你惹十三娘生氣了?”
顧青山摩挲著佩在腰間的梅花玉平安扣,咕噥了一句,也不管陸承音聽沒聽清,自己反倒躺床上,哼哧哼哧地蹬腿舒展筋骨。
一夜慵懶。
天未亮,一艘木船咯吱地刺破天剛破曉的晨霧,在熹微的晨曦下搖搖晃晃,徐徐駛向昭京。
兩岸的崇山峻嶺漸漸融化了似的,成了遼闊的平原沃地,總能見聚集在江邊的村鎮農舍。
農舍前,有插著花釵的短襦長裙農婦領著孩童玩耍,幾只土狗在不遠處的樹下狂吠打鬧。
寬敞的田地里,農戶束著折上巾,將缺胯衫子衣角扎在腰間,戴著襻膊兒束起衣袖勞作,田埂上遙遙還有人牽著黃牛同田里的人吆喝打招呼。
顧青山剛開始還看得起勁兒,可在水上搖搖晃晃又十來日后,晃得人想吐不說,又無趣乏味得很。
終日里悶在船上,看霜寒凍僵了兩岸的綠,看粼粼江面的晴朗卻吹著寒冷刺骨的風,蒼白的天地已有了北方初冬的荒涼。
再晃晃蕩蕩下去,顧青山懷疑自己也要凍成咸魚了,完全看不到此行的盡頭。
“這塤吹得真好,隔著江面,更有韻味。”
顧青山躺在船板的小榻上,身上攤著一本書,瞥了眼罩著氅衣,籠著袖爐的陸承音。
氅衣的黑毛隨風拂過他晶亮的素顏,愈發襯托出陸承音臉龐的白皙如玉,真真令人嫉妒。
“他日日吹,你倒聽不膩?”
陸承音笑道:“曲中自有真意。”
顧青山納悶地蹙了蹙眉,在小榻上側了側身,尋著燕空的塤聲聽去,片刻嘆息道:“我只能聽見自己五臟六腑在翻江倒海。”
陸承音笑了,“我再去找姜堂要些暈船的藥。”
顧青山拉住陸承音的袖子,搖頭道:“再吃我就成藥壇子了。”
陸承音掖了掖他蓋著的被衾,安慰道:“聽聽曲子,正好分神,會好些。”
“你好像不暈船呢?”
“你忘了昨晚我還暈來吐過?”
顧青山扶額,“看來我暈來快失憶了。”
“咦,這首曲子莫非是他新作,我竟未聽過。”
“嗯……”顧青山懶洋洋地半瞇著眼,耳朵一豎,忽然聽出了熟悉的旋律。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閑。
竟是在蒙山村的楓樹林里,顧青山哼的曲子。
他微微勾起唇角,將懷里那本書里的楓葉拈在指尖,蒼白的面頰像是也染了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