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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山遞了個眼色,香羅袖微微頷首,趁亂在門口撿了塊石子彈出,擊中那人的后膝窩。
那人右腿一軟,直直單膝跪地,手里沒握緊的斧頭“啪”的一聲扎進土里,正好砸在那人腳旁幾寸遠,嚇得他“哇”的一聲大哭。
里間的人這時方打起簾子走來,顧青山回眸看去,桃姨娘年紀不過三十,卻已滿臉皺紋,面頰瘦黃,聳拉著一層皮。她已拭了淚,紅腫的眼底卻遮掩不了,愈發顯得她一雙灼灼杏眼水潤潤的,又堅定有力。
顧青山看得出,如今桃姨娘的憔悴容顏,是因陸承音失蹤而憂急郁結于心。
若單是余氏的打壓,只怕也不會令這等女子染一絲白霜。
桃姨娘注意到眼前這位青衫翩躚的郎君,含笑的嗓音如鶯啼般清越靈動,“這位郎君,便是五郎口中的救命恩人,顧郎中吧?”
“姨娘,主院來的人欺負我……”
顧青山剛要作揖答話,灰大袍的小子突然哭哭啼啼跑來。
他跑得急了,還一腳絆在門檻,“啊”的一聲硬邦邦摔在地上。
院子里的星橋見狀,站在樹下叫星野趕緊下來。
星野為好玩,竟爬上樹逗他,這時縱身躍下,竄到門口捧腹大笑道:“摔斷門牙!摔斷門牙!”
“你……”灰袍小子懊惱地抬起頭,卻也當真怕摔斷門牙而小心地捂著嘴,摸了摸。
桃姨娘笑著招了招手,溫和的語氣比適才更熱絡許多,“快起來,別在客人面前丟了臉。”
一聽是客人,灰袍小子黑漆漆的大眼靈靈一眨,趕忙站起身,“不是主院來的人?”
顧青山還沒來及看清他的模樣,只聽他又一陣尖叫差點掀了房頂,亂糟糟的頭發一揚,人已撲進陸承音的懷里,連珠帶炮地一口氣說了許多,像只毛茸茸的野兔子。
“蕓豆子,五哥還有朋友在呢。”
陸承音寵溺地咧開嘴淺笑,目光卻已看向顧青山,灰袍小子這才好奇地歪著頭看來。
顧青山也方才看清,他原是十五六歲的小娘子。
巴掌大的圓臉上臟了些,但黑亮的眼睛像葡萄似的水靈。
她大大咧咧走來,向顧青山屈膝行禮。
雖是鄉野丫頭,可這禮數周全又落落大方,可見是自主院來的桃姨娘親手調.教。
顧青山虛扶蕓豆子起身,也為桃姨娘介紹了同行的旁人。
蕓豆子一看見沖她做鬼臉的星野,立時不樂意地哼了聲,又往陸承音身旁靠了靠。
顧青山吩咐香羅袖打發了門口的馬車,而圍觀的村民卻愈來愈多,人頭攢動。
竟不知幾時連村長都驚動了,一面喚著桃姨娘,一面提著長袍大步穿過籬笆走來。
此人名義上是村長,實則不過是這處莊子的一個看管人。
陸承音匆忙拉著顧青山進了西側的里間,這便是他的房間,與桃姨娘的寢房隔著堂屋,簡單的一床一桌一柜,已叫滿屋子的人無處落腳。
“委屈顧兄片刻,小弟從未在村民面前露過臉,故而也不便見薛村長。”陸承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顧青山的臉色,像做錯事的孩子,“之前小弟雖說自己是私塾先生,但其實……”
“從小到大這么多年,都沒出過門么?”香羅袖好奇地問。
陸承音笑道:“我自幼身體不好,連下榻都難,后來稍微好些,卻也不愿與這些人為伍。”
“尤其是薛村長的兒子,完全是個小霸王,見著模樣好的小娘子,光天化日都敢搶人!”蕓豆子忽而揚聲,憤憤然地抱怨道,“有次也不知他躲在咱家的墻根底下干什么,冷不丁被他撞見了五哥的容貌,從此后隔三差五就上咱們家滋事,說要……說要五哥……”
蕓豆子剎那紅了臉,圓圓的小臉還真像顆紅紅的蕓豆。
余下的話自然不必多說,顧青山等人也心里明了。
陸承音笑時唇紅齒白,暖暖的,男生女相,心術不正的人難免會有歪心思。
偏星野還戳了戳蕓豆子的肩膀,一個勁兒地追問。
蕓豆子急地踩他的腳,疼得星野嗷嗷大叫。
本就擁擠狹窄的屋子,兩個人一鬧起來,剩下的人只有遭殃。
星橋扯著星野的耳朵訓他,星野一躲反撞上顧青山,顧青山沒站穩又正好倒向陸承音。
顧青山趕忙回頭,正好對上陸承音笑靨妍妍,聽他低聲湊到耳邊道:“這樣真好。”
“真好?”顧青山昂起頭,額前碎碎的絨發擦過陸承音棱角分明的下頜。
他點點頭,“以前這里死氣沉沉,彌漫著湯藥的苦味,連蕓豆子見著我也不敢說笑,害怕多吹一口氣我便碎了。而眼下,終于有了朝氣。”
顧青山知道他所謂的朝氣,不僅是眼前,也不僅是屋子里的活氣,而是他,他人生的朝氣。
“所以,我很開心遇見你,顧兄。”
陸承音咧嘴大笑,紅潤的唇,雪白的貝齒,像最甜的糖果甜進顧青山的心里。
蕓豆子倏爾趴在窗框上瞇著眼,透過窗紙的破洞瞅了瞅,冷笑道:“瞧薛村長屁顛屁顛的樣兒,定是又給主院報信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