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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有怎么樣的眼界,就決定了他將會站在什么樣的高度上,正所謂相由心生,萬安雖然是首輔,身形亦是高大魁梧,但若與唐泛站在一塊,論氣度行止,卻終究是略遜一籌,這一籌便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無形而形,難描難繪。
丘濬看見唐泛,臉色稍稍一緩,隨即想起李孜省還在,又緊繃起來。
唐泛也不等丘濬說話,便對李孜省道:“李侍郎,既然轎子已經撞壞了,多說也無益,現在天黑路滑,再拖下去怕是真要遲到了,你趕緊讓下人將轎子抬開,好讓后面的人通過?!?
李孜省可以不把丘濬放在眼里,卻不能不買唐泛的賬。
這也是因為唐泛現在在朝中的影響力逐漸增大,已經超越他的老師,隱隱在成化十一年前后那幾科官員之中成為執牛耳的人物了。
李孜省就道:“唐閣老有命,下官安敢不從,只是下官四個轎夫有兩個受了傷,下官已經令他們歸家去了,剩下兩個怕是抬不動轎子的?!?
唐泛也沒說什么,看向自家轎夫:“去幫李侍郎的轎夫搭個手?!?
他既是打著息事寧人的主意,當老師的也不能駁自家學生的面子,丘濬也沉著臉色讓自家轎夫去幫忙。
在幾人合力下,兩頂轎子總算被挪到一邊,眾人都松了口氣。
唐泛就讓他們先走,大家生怕遲到,也來不及謙讓了,連忙告罪一聲,紛紛上轎便走。
“老師不如坐學生的轎子去上朝罷?”唐泛對丘濬道。
丘濬搖頭:“不必了,老夫讓人去租一頂新轎子來?!?
唐泛失笑:“現在天都沒亮,哪有人租轎子,您就別和學生客氣了,我還年輕不妨事,您老卻受不得凍的!”
說罷半是強迫半是攙扶地將他讓進自己的轎子,又吩咐轎夫將老師送到宮門口。
他目送著轎子離開,這才轉頭看向神色不豫的李孜省,含笑道:“李侍郎是想與我一道等轎子,還是步行去上朝?”
李孜省勉強一笑:“下官還是步行去上朝好了,免得遲到,大人告辭?!?
唐泛也不留他,點點頭:“那你請便。”
積雪不深,想走還是能走的,只是走動之間雪末難免會進了靴子,將襪子浸濕,唐泛寧可多等一會兒,也不想一整天都穿著一雙濕漉漉的襪子,那將是一種折磨。
他站在街邊人家的屋檐下,看著李孜省在家人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遠去,視線移到路邊凌亂殘缺的兩頂轎子上,心頭似乎掠過什么,卻來不及捕捉。
唐家只有一頂轎子備用,轎夫是回去隔壁的隋家借轎子了,但這一來一回,唐泛就足足等了近半個時辰,才等到他們抬著頂轎子過來。
大明的朝會分大朝,朔望朝和常朝。
大朝就是每逢盛大節日的大朝會,朔望朝是初一十五開的,平時一般就是常朝,自永樂年后,常朝逐漸流于形式,大家過去應個卯,聽一點廢話,然后就各自散去,回衙門辦公當值了。
等唐泛的轎子停在宮門口的時候,天色逐漸明亮,街上變得熱鬧,雪也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融化,陣陣冷意仿佛要透過毛氅浸潤到骨頭里去。
此時估計每日例行常朝早已結束,唐泛本也沒想著去湊熱鬧,而是準備直接前往文淵閣。
結果剛到宮門,他就被攔了下來。
唐泛微微挑眉:“怎么,一日未見,你們就不認識我了?”
對方連忙笑道:“哪里能呢,唐閣老,您別跟小的一般見識,實是上頭傳下話,說今日遲到的人太多,陛下發了火,說是遲到的都在外頭站著,清醒清醒,小的也不敢違逆!”
唐泛有點意外:“那都察院丘御史和禮部李侍郎呢,你瞧見他們沒有?”
對方道:“瞧見了,他們都進去了,比您早到半個時辰,好險沒有遲到,后面的人就沒那么好運了,都被拉去打了板子,依小的看,您今日還是告個假,別進去得了?!?
依照國朝規矩,無故遲到要挨十個板子,若是堂堂閣老也被當眾脫下褲子打板子,那該是多么轟動的一件事,估計到時候唐泛一整個月也不想出門了。
但是當今皇帝自個兒憊懶,生性又心軟,這種遲到打板子的事情已經很久未曾出現過了,頂多就是扣薪俸,怎么今天倒是破例了?
唐泛就問:“陛下因何而生氣,你可知道?”
那侍衛搖頭道:“這您可就難倒我了,以小的身份,怎么打聽得到這些?”
但繼續干站著也不是辦法,唐泛想了想,道:“這樣罷,你去和你們頭兒說一聲,就說我……”
話未說完,身后便有人喊他:“潤青!”
唐泛回頭,但見一頂轎子由轎夫們氣喘吁吁一路小跑抬了過來,在他不遠處停下,然后從里面出來一個人,也是匆匆并作幾步朝他走過來,卻是同樣身在內閣的劉健。
劉健年過五十,人也清瘦,但精神卻很好,且身材高頎,鬢發烏黑,一點也看不出老態,望之不過四十出頭。
唐泛便停下來,朝他拱手行禮:“晦庵兄。”
兩人年紀雖然相差二十歲,但同在內閣,輩分地位卻都是平等的,論理說只要稱呼表字即可,但唐泛為了表示對前輩的尊重,便以劉健的號來稱呼。
劉健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張口就是:“你怎么也遲到了?”
唐泛苦笑:“看來今日不宜出行啊。”
他又轉頭對宮門守衛道:“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們倆進去,我們親自去向陛下解釋請罪即可?!?
對方瞧見轉眼又多了一位閣老,也覺得稀奇,心說今天是什么日子,別待會兒又來一個,帝國宰輔因為遲到被擋在宮門外頭,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他面露為難:“還請二位恕罪,實是上頭下了嚴命,我等也是依命行事,不敢有半點違逆,否則兩位無事,我們這些當差的,可要受罰了?!?
劉健也是個厚道人,聞言就對那侍衛道:“那你進去幫我們通稟一聲罷,我們在這兒等著?!?
對方答應一聲,留下同伴守著,自己轉身就里頭走。
融雪之際最是寒冷,即使身上裹著厚厚的大氅,官袍下面還穿著棉衣,也擋不住那種冷意往衣領袖口里鉆,劉唐二人站在門口,都禁不住搓手跺腳來驅散寒冷。
唐泛就問:“晦庵兄怎么也才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