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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賓板起面孔,不悅道:“潤青,你怎么就這么死腦筋,別忘了你是什么身份,那個阿林是什么身份,為了一個婢女搭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嗎?”
唐泛誠摯道:“師兄,我非是故意令你難做,實在是人命關天,若不能查出真相,我良心難安!”
潘賓嘆了口氣:“潤青啊潤青,你當我是鐵石心腸不成?想當年我初入官場,也如你一般一腔熱血,想著上報朝廷,下保黎民,但是這世道不公??!東廠,西廠,錦衣衛,還有咱們頭頂上那些人,哪個是我們惹得起的?那個婢女最后死不死,還得看陛下怎么判,又不是咱們提著刀去殺人,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這年頭能夠明哲保身就已經不錯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也不妨給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別看現在朝廷里頭牛鬼蛇神,亂作一團,內閣無所作為,西廠橫行霸道,實際上,他們都摸準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就是樂意看到這種局面,要是朝臣上下一條心,跟陛下對著干,那對陛下來說有什么好處?你年紀尚輕,不曉得這些利害關系,當官當官,當的還是天子的官,凡事要揣摩天子的心意來行事。這樁案子,東廠也好,西廠也罷,甚至是錦衣衛,那都比我們說得上話,讓他們去頭疼就好了,你可以參與,但不要凡事都搶著去做,到時候功勞被別人拿了,過錯卻是你的,你找誰伸冤去?師兄我啊,人微言輕,有心無力,只怕也是幫不了你的!”
唐泛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點點頭,平靜道:“師兄肺腑之言,潤青都記下了。”
潘賓苦口婆心說了一大堆話,頓覺口干舌燥,抄起桌上茶盅喝了一大口,方才笑道:“其實這次也不是沒有收獲,既然錦衣衛那個叫隋州的總旗對你印象不錯,你就該好好把握,跟他多套套近乎,以后說不得有大用,你可知這隋州是何來歷?”
見唐泛搖頭說不知,他就道:“他是周太后的侄孫,母親是周太后的娘家外侄女,家族里還出過一位叔祖,曾任兵部尚書,又在正統年間入閣,可惜后來死在土木堡之變中?!?
唐泛恍然:“隋安瀾?”
潘賓頷首:“因為這層關系,此人在朝廷內外都能說得上話,與一般錦衣衛不同,聽說連萬通對著他的時候,都要和氣三分?!?
萬通是現任錦衣衛指揮使,也就是一干錦衣衛的老大。
他是萬貴妃的弟弟,如今萬貴妃稱霸后宮,雖比皇帝大了整整十七歲,皇帝卻對她寵愛有加,幾乎言聽計從,連太子朱佑樘的位置都搖搖欲墜,幾乎不保。
有了這段傳奇的愛情作為靠山,萬通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自然當得是如魚得水,滋潤倍加。
但老婆總沒有老娘親,隋州既然有了周太后這層關系,如果稍有能耐,想要出頭是指日可待的。
唐泛見隋州雖然態度冷漠,做事卻頗為干練,沒成想竟還是個有如此強硬靠山的,可見這京城里處處都藏龍臥虎,做人做事還須更加謹慎,若是先前唐泛仗著自己比隋州高半級而對他頤指氣使,現在指不定就要吃癟了。
但是對這位師兄的話,唐泛實在有點無語,他很想說:大人,你知道人家很瞧不起咱們順天府么,上趕著搭關系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然而唐泛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只是攏袖而立,微笑傾聽,不時點點頭表示附和,這種好學求知的態度讓潘賓很滿意。
潘賓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通,唐泛聽了一耳朵嗡嗡嗡直響,站起來的時候連腳步都有點輕飄飄的,正要告辭離去,就看見順天府的衙役老王匆匆從外頭進來。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潘賓最討厭聽到這種字眼,擰緊了眉毛:“什么不好了,出事了,不會說點好聽的嗎!”
老王露出一點隱秘的興奮,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結果看上去整張臉就像扭曲了一樣,非常古怪:“不是,大人,不是咱們順天府出事,是東廠,東廠起火了!”
潘賓:“什么!怎么回事,速速道來!”
老王:“就今天天快亮的時候,據說東廠起火了,火勢還挺大,一把火將東廠西處燒了大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現在都還在救火呢!”
唐泛心頭一動,問:“你可知道東廠安置尸體的地方位于何處?”
老王呆呆地搖頭,不知道唐泛為什么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潘賓又問了幾句,見老王也知之不詳,便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潤青,此事你怎么看?”
唐泛:“昨日鄭誠的尸身才剛被東廠帶走,今日就起火,未免也太巧了,這其中肯定有問題,詳情還得打探清楚了再做定論?!?
潘賓敲了敲桌面,點點頭:“這里頭的水啊,深得很呢,看來東廠也不是鐵板一塊啊,夜路走多了,可不就遇上鬼了么?”
他那幸災樂禍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讓唐泛頗有點無語。
師兄,我知道你不希望案子告破,可也不用表現得這么明顯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家屬有背景,難怪那么拽~
然后,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唐大人跟你們一樣,也愛看狗血小說,哈哈哈哈!
明朝真有《菩薩蠻》這本小說的,不過他們那會叫話本,故事發展也跟文里的不太一樣,所以古人也很喜歡看懸疑偵探小說的。。。
再然后,萬通是萬貴妃的弟弟,靠關系走后門當上錦衣衛的頭頭,這是歷史人物。
萬安是內閣首輔,也是歷史人物,不過萬安跟萬貴妃姐弟沒啥關系,只是剛好都姓萬而已。
第 10 章
東廠自成立以來也遇上不少次火災了,這次起火也沒有老王形容的那么夸張,僅僅在西處著火,火勢沒有蔓延,很快就被撲滅下來,起因據說是有百姓在附近燒東西,火星飄零至此,引燃了木頭所致,若換了前幾日下雨連綿的狀況,還未必燒得起來。
唐泛一打聽,燒起來的地方,果然就是東廠用來安置犯人的一個牢房,也正是安置鄭誠尸身的地方,一把大火,死了兩個犯人,連帶鄭誠的尸身也都化作灰燼。
事已至此,再多的揣測也無濟于事了,想必那個心懷叵測之人打的也正是這個主意,唐泛暗嘆了口氣,心想兜兜轉轉,沒想到最后還是回到了原點,那婢女阿林,此番只怕是逃不過這一劫了。
他對這件案子上心,想要查出真相,不是為了想出風頭,又或者跟潘賓對著干,而只是想要告慰亡者于九泉,令無辜者免于責難,寒窗苦讀,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保治下黎民蒼生嗎,如今朝綱敗壞,許多人寧愿將精力放在勾心斗角上面,也不愿意為百姓做點實事,如同潘賓這樣不好不壞,明哲保身的官員更是比比皆是。
但事情放在那里,總是有人要去做的,別人既然不愿意做,那唐泛并不介意接手。
能夠給潘賓出主意,把東廠錦衣衛全都拉下水,這充分說明唐泛的手段不失圓滑,但君子外圓內方,他這種種玲瓏心思,卻只想用在正事上。
只是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進行得如此艱難,原本并不復雜的案子,接二連三遇到阻礙,現在竟然連尸體也沒了,直接斷了所有的后路。
唐泛現在才知道,為何他的老師丘濬入仕比潘賓早很多年,又是當世大儒,至今卻還只是一個國子監祭酒。
世道如此,像老師那樣擇善固執,不肯妥協的人,注定得不到重用。
而他自己,難道也要走上老師的舊路嗎?
唐泛搖搖頭,冷靜縝密的性格讓他很快將情緒從武安侯府案的失落中抽離,抽出那疊卷宗里最下面的一份,翻開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