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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量土地。
王朝末年,除了戰亂四起群雄割據,貪官污吏大行其道,土地兼并往往也達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從上到下,從官員到小吏,從百年世家到鄉下小地主,所有人都在努力把平民的土地劃到自己手里,把自耕農變成佃戶。甚至有人為了避稅,主動投獻。
青州一直有稅。宣寧占領青州以后,也只是重新調整了稅目,把幾個五花八門明顯是亂收稅的項目取消,減輕大家的負擔。又調整了每個方面收稅的比例。其中,種植農作物需要交的稅收降到了一個極低的數字,用清水縣周邊農民的話來說,還趕不上從前的零頭。
但,宣寧對百姓的仁善,卻被人誤解成了心慈手軟好欺負。
秋天的稅收,達到了一個絕對不可能的數字。
徐若薇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宣寧正在練字。
白紙黑字,一筆一劃,凝神靜氣,寫得無比認真。
那上面寫著:“打土豪分田地”。
徐若薇眼皮一跳。
“字寫得怎么樣?”
宣寧把毛筆擱在架子上,發出一聲輕響,徐若薇一顫,回過神來,急忙去看紙上的字跡。
在徐若薇看來,宣寧的字其實一般。
她被關在后宅無所事事,僅有的幾本書都被翻爛了,只好十幾年如一日地練字,有時一練就是一整天,在書法上的造詣很高,一眼就能看出宣寧的水平。
練過,但似乎只是簡單寫一寫,并沒有花太多的時間。這字在她看來,只能算工整,或許再加一條臨的帖不錯,更多的就夸不出來了。
但這字帶著強烈的個人風格,還帶了幾分情緒,幾分殺氣。這六個字代表的含義遠遠勝過它們本身。
徐若薇站好,等待宣寧的吩咐,沒有說話。
果然,宣寧也不是真的有意要討論書法。她看了幾眼就扔到了一邊,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問道:“他們到了?”
“是的,”徐若薇點了點頭:“他們已經在會議室等你了。”
“好,”宣寧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
傍晚,徐若薇處理完手上的事情,活動了活動身體。想了想,還是朝著徐府的方向走去。
徐府已經不再是原本那個八面威風的徐府。
有心氣的奴才都自贖自身,在縣里重新找活干了,剩下的要么是僅有的幾個忠仆,要么是膽子小,打小就生在府里,不知道出去了自己該如何過日子。剩下的則是偷奸耍滑之輩,有一張巧嘴,還有一身懶骨頭,不愿意自己掙錢過日子,就在府里頭待著。
府里缺少了有能耐的奴才,府外,徐府的生意也在持續縮水。清水縣的東西好用又便宜,光一個百貨商店就能取代不少店鋪,徐家原來引以為傲的、占據了一整條街的商鋪沒開起來幾家。掙錢不多,每天都在吃老本,生活也比以前簡樸了不少。
當然,這種簡樸是相對于徐家的從前,而不是和普通百姓的生活對比。
徐若薇走到徐府門前,只覺得連大門上的牌匾都黯淡了,她抬頭看了一會,門口打瞌睡的小廝才終于反應過來,忙不迭地跑進去報信。
回自己的家當然不需要通傳,徐若薇拾階而上,朝正院走去,迎面看見了匆匆趕來的父親。
“若薇,”徐成輝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逝,換上了一副喜悅寵溺的笑臉:“瘦了,爹記得你小的時候,小臉胖嘟嘟的,我說一句話你就點一下頭,眼睛滴溜溜地轉,最是可愛了。”
徐若薇沒有說話。
當初她被送到農莊,母親偷偷派人給她帶了錢財衣物還有被褥,后來還斷斷續續被她送了些吃食。就連六歲的侄兒徐思文都寫了封信,信封里還有給他當壓歲錢的金裸子。一向疼愛她的父親卻悄無聲息,仿佛從沒有過她這么個女兒。
當她回到清水縣,擔任宣寧的助理,那個慈愛的父親又回來了,話里話外要她打聽消息。
等宣寧拿下了青州,組建了秘書處,由她擔任秘書長,父親就對她更上心了。早年間還要求她乖巧聽話,像個名門淑女。現在看見她圖方便不穿裙子,學著繡品廠的女工們穿起了長衣長褲都不說什么,甚至還說要把自己做新衣服的布料留出來,給她裁幾條褲子。
……還積極替她說親,想讓她嫁給現任的清水縣縣長。被她拒絕后又擺起了父親的架子,指著鼻子罵她不孝,然后擠出了幾滴眼淚,說她這樣做是要把全家人都逼死。
她當時是怎么做的來著?
徐若薇略一回憶,就想起了那天的情況。
她叫來了門口的衛兵,以妨礙公務為由,把人趕了出去。
自此沒有再見過徐家的人,也沒有再來過徐府。
徐成輝笑得像兩人之間沒有過矛盾,依然父慈女孝一樣,關心道:“吃過晚飯了沒有?餓不餓啊,你看你不早說要回家,我讓你娘親給你準備點好吃的……”
徐成輝絮絮叨叨,徐若薇面無表情,叫道:“父親。”
徐成輝的臉就拉下來了。
“你是為今年的稅收來的?”
徐若薇沒有說話。她確實看見了今年的稅收情況,徐府交的稅跟打發乞丐一樣,敷衍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若薇,”徐成輝語重心長:“那個宣寧不知道發了什么瘋,竟然揚言要丈量土地,你看著吧,她動了各個家族的根基,這事并不會善了。青州,哼,青州完了。”
徐若薇皺眉:“父親跌了那么多次跟頭,怎么還是執迷不悟?”
徐成輝臉色一僵。
他跟宣寧對著干,明面上干不過就在私底下耍小手段,為此挨了不少罰,對治安部的監獄熟悉的跟自己臥室一樣,后來不用人押送,他自己就能順著路主動往里走。除了沒去開過礦,各種活計都干了個遍。不但學會了掃大街磨豆子,還學到了不少其他的新技能。徐家的家產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折騰中搭進去不少。
“這次不一樣,”想起自己的“豐功偉績”,徐成輝難免也有些尷尬:“當初徐家被洪水打了個猝不及防,他們有兵有先手,這才壓了我們一頭。他們這次,可是犯了眾怒,青州以外的地界都得趁機來討伐。”
徐若薇知道對方聽不進話,也懶得管,轉身就要走。徐成輝喊道:“乖女兒,青州沒了也不要緊,我聯系上了州府的齊家,那可是個大家族,你嫁過去……”
“父親,”徐若薇怒極反笑:“我也給您準備了一條退路,看在您養我一場的份上,徐家要是全部家產充公了,我幫您買一間豆腐坊,您去賣豆腐賺一家人的花用吧,反正當初做勞役的時候都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