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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最喜歡吃的,是家鄉太原,市集小攤賣的豆腐花」這件事李守清記得很清楚,她記得還小的時候,奶娘常常帶她去吃豆腐花,香甜滑嫩的滋味,讓她難以忘懷。
「姨娘…你有多久沒吃到小攤子賣的豆腐花?當后宮之主這么開心,開心到…連最喜歡吃的東西,也不想吃了嗎?」心如明鏡的詠荷接著又問李守清,李守清神色一慌,癱軟著自已的雙臂,無法言語,她多久沒走出這重重門禁的后宮?還吃小攤子的豆腐花咧!
「詠荷小的時候,看見爹爹時常看著娘的畫像想念她,詠荷就決定了…等詠荷長大,也要嫁給一個像爹爹那樣長情的人,是推著小攤車沿街叫賣的也行,在廚房里揉麵糰作饅頭的也好,只要他一輩子只愛我,只娶我一個妻子,他推攤車我幫忙,他作饅頭我升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要這雞跟狗是一心一意的,是雞是狗,都勝過貪新厭舊的人。
詠荷的心里,一直是這么想的,不曾改變她的心意。
詠荷看著李守清的模樣,她知道李守清動搖她原先的心志了,她開始懷疑自已給詠荷的,是枷鎖牢籠還是補償報酬。
詠荷放開李守清的身子,恭恭敬敬地叩首跪在李守清面前,語調謙卑但平穩地對著李守清道:「民女詠荷自知出身低賤,善妒好斗心胸狹隘,無法與大蜀國的賢明圣上匹配,還請皇太后轉達皇上,收回成命」這種補償性質的施捨,與未經她同意便加強在她身上的恩惠,詠荷不想要。
「小荷…你這么說,不是要把姨娘的心挖出來嗎?小荷…」李守清滿面愁容,凝然定晴跪在地上的詠荷,意志絕決,急得她眼眶都泛紅了。
詠荷光潔的額頭又在地上重重的叩首,發出一聲巨響:「還請皇太后轉達皇上,收回成命!」詠荷的脾氣有多倔強,李守清再清楚不過,她不想做的事情,沒人能逼迫她,再逼她只是將她逼上絕路。
熱淚盈眶的李守清捂著嘴,不讓自已咽嗚啜泣出聲,不一會,有著細微皺紋的臉頰,布滿淚痕。
「懇請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心似鋼鐵的詠荷語畢,又重重磕頭一聲,她是寧死也不愿擔任這“后宮之主”,她掌管后宮多年,也全因為她認為自已是在孝順李守清,想讓李守清肩上重擔輕些,完全不明瞭李守清,是把她當成皇后般栽培著。
如果要跟那么多女孩分享心愛的男人,那她寧愿嫁給沿街叫賣的小販,詠荷自認,她就是一個心胸如此狹隘的女人,這輩子,她不會改變自已的想法。
「小荷…別磕了…哀家知道了…哀家會讓皇上,收回成命的…」李守清捧著自已的心口,胸膛內乘載著她幾乎要不能負荷的疼痛與哀愁,點頭答應詠荷的請求。
「古人說的都沒錯…強摘的果不會甜,強求的姻緣不會圓…」千愁萬緒的李守清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囚禁詠荷的大牢,留下依然跪拜不停的她,感謝著高抬貴手的李守清“放生”。
李守清不是唯一關心詠荷生死的人,還有與她情同姐妹的惜兒。
惜兒一聽到詠荷為了自已的私事,跑去大鬧樞密院,不準人家頒布圣旨,心想著這次她親手害慘最疼愛自已的詠荷姐姐,打傷朝廷命官與毀損圣旨,可是殺頭的大罪!她帶著菁兒與苑兒,就趕往御書房求見孟昶,但孟昶關緊書房大門與大臣們討論著國家動議,不予接見任何人。
惜兒站在外頭等了兩、三個時辰,還是等不到孟昶出來,索性就跑到孟昶的寢宮前癡等,心想著皇帝再怎么忙碌于治理國事,一天的結束還是得回寢宮,她就站在寢宮外頭等,哪怕只是五分鐘、十分鐘也好,她要替詠荷求情,請皇帝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等到二更天,身心憔悴的孟昶,在內侍官與宮女的陪同下,總算是起駕回寢宮。
枯等多時的惜兒一見到孟昶,連忙下跪:「惜兒有話想稟告圣上,懇請圣上撥冗接見!」
孟昶見惜兒顰眉蹙額的模樣,他知道惜兒是想為詠荷求情,身心俱疲的他淡淡地嘆了口氣:「平身…進來說吧…」孟昶累了,朝中大臣交相攻訐勾心斗角,詠荷給他惹麻煩弄得天下大亂,大理戰役還得增兵送援,處理了一大堆事情的他,今天格外的疲累。
惜兒跟著孟昶進了寢宮,孟昶在站屏風之后,由內侍官伺候著更衣,他對著屏風之外的惜兒喊道:「說吧…你想說的話…」惜兒不用說,孟昶也猜得到,除了為詠荷求情,她還會作出什么驚人之舉嗎?這惜兒懦弱嬌柔,不是一朝一夕。
但今天的惜兒,非常勇敢,她暗自下了一個決定,她決定,一定要將詠荷救出,不惜一切代價。
「承蒙圣上厚愛,惜兒承恩受寵,自當竭盡已能侍奉圣上,以報圣上綿綿恩澤,但后宮不可一日無主,惜兒自知無能為力,還請圣上冊封詠荷姐姐為皇后,惜兒愿意為妃為嬪,與姐姐同時服侍圣上」惜兒必恭必敬的跪在地上,請求孟昶原諒詠荷,她欠詠荷的太多了,拿命償還,只是剛好而已。
破釜沉舟的她心想,這輩子是注定辜負大永,但尚好還有小詠,可以陪伴她走完人生旅途。
孟昶換好衣服之后,揮退了內侍宮與宮女們,獨自一人坐在龍床邊,對著跪在他跟前的惜兒,輕聲問道:「你甘心將皇后的位置…給詠荷?」
「只要能伺候圣上,留在圣上身邊,地位不重要,圣上知道惜兒的性子,惜兒什么都不會,又這么軟弱…沒有詠詠姐姐…惜兒…真的好害怕」惜兒眼眸閃爍著晶瑩淚光,她就是一個這么無能軟弱的女孩,沒有人保護她,她只能一個勁兒的擔心受怕,有詠荷姐姐,惜兒就像吃了定心丸。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孟昶看著惜兒楚楚可憐的模樣,語調中的真摯之情溢于言表,她是真的很怕詠荷,就這么給孟昶判了殺頭之罪。
惜兒扯開一抹強顏歡笑,對著孟昶說:「詠詠姐姐,是這輩子對惜兒…最好最好的人…」大永雖然與她互訂終生,并允諾娶她過門,但大永不在這里,他在遙遠的千里之外,她要靠自已的力量,來保護最疼她的詠荷。
「她今天為了跟你并列為兩宮娘娘一事,大鬧樞密院,你知道嗎?這么霸道不講理的女人,要獨佔鰲頭,不與你平等而待,你還這么幫著她?你怎么…這么傻?」對于惜兒的與世無爭恬淡如水,孟昶算是心服口服了,看著惜兒的胸襟如此廣闊,他又想起詠荷的蠻橫急躁。
「惜兒一點也不傻…傻的是圣上,詠荷姐姐就是因為那么愛您,愛到不愿意與其它女孩分享您,才會生這么大的氣呀!」惜兒綻放微笑如花,今天她聽聞了其它內侍官們說的流言蜚語,她才知道原來詠荷姐姐這么大歲數還不出嫁,就是在癡心等候著圣上。
就連情同姐妹的惜兒,也誤會詠荷的心意。
「你不怕以后她當了皇后,拚命欺負你嗎?」孟昶被惜兒這么出言提點,他如夢初醒,原來詠荷給他的愛,是如此強烈,就算會犧牲自已的性命,也要在他的心里,排行第一。
惜兒搖搖頭,信誓旦旦的說:「惜兒不怕,惜兒知道詠荷姐姐的性子,詠荷姐姐會明白的,假以時日,她會明白惜兒的心意,她會懂得惜兒愛詠詠姐姐…詠詠姐姐會看開、會識大體…」惜兒低著頭,不敢與孟昶四目相交,深怕讓孟昶發現,其實她心里,還有另外一個人。
「呵~惜兒,只愛詠詠姐姐嗎?剛才不是才說,要跟詠荷姐姐,一同服侍朕的嗎?」孟昶聽著她們姐妹情深,居然有些吃味起來,他回憶起詠荷是吃軟不吃硬的人,這柔情似水的惜兒,遲早會征服詠荷,她今天只是讓妒忌矇蔽她的心智,才會一時失控。
惜兒跪在地上膝行至孟昶身邊,輕輕地將頭枕在孟昶的膝蓋上,對著孟昶撒嬌示弱:「惜兒是一個這么軟弱的女孩,惜兒需要詠詠姐姐,圣上也需要詠詠姐姐…」
孟昶輕撫著惜兒的一頭秀發,語調輕柔地哄騙著惜兒:「小烏鴉…你是朕這輩子看過,最潔白的烏鴉了…」孟昶溫柔的指腹,輕輕磨蹭著惜兒細緻的臉頰,看著眼如秋水的惜兒,眺目遠方若有所思。
「小烏鴉,在想些什么呢?」孟昶語調愛憐親暱,低聲問著窩在他腳邊的惜兒。
「永…」惜兒一時不察,竟然坦白說出心底話,嚇得混身一顫,瑟縮在孟昶的腳邊,拚命發抖。
「朕明白,你別怕…明天一早朕睡醒,便會傳令釋放你的詠詠,這總行了吧?呵呵~瞧你怕成這樣…」孟昶含笑凝視著惜兒,完全不查惜兒的一時口誤,只當惜兒掛念被打入大牢的詠荷挨餓受凍,才會如此擔驚受怕。
「謝圣上開恩!謝圣上開恩!」惜兒對著孟昶拚命跪拜叩首,其實就算今天她不來,明天早上孟昶也會釋放詠荷,再不放人,皇太后就要來找他質問痛罵了。
「別老是說什么開恩的…朕不愛聽!」孟昶略為皺眉頓足,顯示著他的惱怒,其實他只是鬧著惜兒玩的,并沒有真的生氣。
「圣上愛聽什么,惜兒就說什么…以后惜兒,只說圣上愛聽的…」達成所求的惜兒,甜甜微笑著,她知道自已作了對的抉擇,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大永與小詠,她至少能靠著自已的力量,保護其中一個。
孟昶修長的手指,輕掐著惜兒的下巴,眼眸中有一抹玩味地對著惜兒說:「你認為,朕…愛聽什么?」
善解人意的惜兒綻放微笑如花,她知道男人,最愛什么。
惜兒一雙玉臂探上孟昶的肩頸,將自已紅潤的兩瓣朱唇,輕柔地附上,那天夜里,惜兒就這么,留宿在孟昶的寢宮,直至月落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