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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黑得早，轉眼之間就完全黑定了。遠近的山頭都黑峻峻地，隱隱約約只能看見山上蕭條的樹林。山里頭都住得分散，遠遠地只能望見遠處幾戶掩映在山林間的房屋里透出的模糊燈光。

寒風呼嘯而過，吹在臉上如刀子割一般。本來就是異乎尋常的極寒天氣，饒是這幾天停了雪，可氣溫依然堅挺地在零下十度徘徊。要知道本地冬天再冷一般也就零下三、五度，怪不得這個點連個人影都不見。不過這也符合楊于歡的期望——不是說了嘛，悄悄地進村！

山上的松林發出陣陣呼嘯的松濤。要是膽子小的早就嚇得浮想聯翩了，不過這種情形對于楊家父女來說再熟悉不過了。當年上學的時候，回家通常是走夜路的。再說如今水泥路在晚上總能反射出灰白色的光芒，大晚上的走夜路完全無壓力。

”餓了沒？“沉默了半晌，老爸終于憋出一句話。閨女大了，再也不能像下時候那樣把她裹在自己的懷里為她遮擋風雪。他只能關心一下，怕孩子凍成這樣還餓肚子。

”當然餓了啊！一路上都沒吃什么東西。媽弄了什么好吃的？“楊于歡抱怨道。寒冷的天氣最容易帶走身體的熱量。因為天氣原因，她這次又是臨時出行，根本就沒有準備什么干糧。而高鐵上40元一份的套餐味道簡直一言難盡，她別的不講究，唯獨吃這一塊不能將就，勉強吃了一些，肚子早就空空了。

”沒殺雞，搞了幾斤新鮮的豬骨頭和瘦肉，回家就能吃上了?！袄习致勓杂旨涌炝艘恍┠_步。閨女餓著了，這可是大事。家里別的不好說，孩子們回家吃好喝好是頂頂要緊的。想著閨女在路上都耽擱一天了，他心里越發著急起來。

這下可把楊于歡害慘了。本就體力不支，哪怕空著手也跟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卑帧帧艉簟懵c！路上滑當心摔跤！“

”你自己走不動，還叫我當心！我看你呀就是平時不鍛煉！“楊父無奈地說。曾幾何時都是自己關照女兒，現在倒好，變成孩子擔心自己了。也是，他都五十幾歲當爺爺的人了，哪里還是以前壯年時分？不過就算是年紀大了，要說起走路，他也能甩孩子們幾條街。

楊于歡了解老爸不服老的心態?？墒遣皇撬箵?，就在前年，老爸為了早點還清家里的債務，趁農閑的時候到縣上去打臨工——實際上就是在工地做苦力，工資一百塊一天，早上6點就要從家里出發，晚上天黑了才到家，做的都是體力活，什么保障都沒有。

可是這工錢在老家算是不錯了，特別是老爸他們這些年紀大的勞動力，都爭著搶著去做。辛苦是辛苦了一點，可離家近，工資現結，比起大老遠出去打工，忙活一年搞不好還結不到工資相比合算多了。

一開始楊于歡還被瞞在鼓里，直到有一天她爸晚上回來撞了車，被送進醫院急救，老弟驚慌失措地打電話過來她才知道這事兒。畢竟年紀大了，成天這么長時間的體力勞動后精神不濟，回家的時候人恍惚了一下，就和另一個騎摩托的本村人撞了。

關鍵還是老爸撞的別人，把人家鼻梁骨都撞折了，臉腫得像豬頭。老爸自己看著沒外傷，怕花錢還強撐著說沒事，結果直接昏倒在醫院里。得虧就在急診室門口，當時一檢查說是蛛網膜下腔出血，出血點還蠻大的。

這下家里人才慌了神打電話讓楊于歡趕回來。還好搶救及時，老爸平時身體不錯恢復得好，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就出了院。打了一冬的零工不過賺了兩三千，在醫院就花了一萬，還不算給傷者的賠償——都是本鄉本土的，人家也是正經人家沒訛人，只讓承擔了醫藥費而已。

說起來都是淚。打那以后楊于歡就給家里下了強制通牒——絕對不準出去打工。她也知道這年頭六十多歲的民工大有人在，可她只有一個老爸，實在經不起再來一次驚嚇了。再說老爸傷的是腦袋，醫生說了以后不能過度勞累，因此哪怕老爸天天強調自己身體倍兒棒，可誰不是把他當成易碎娃娃似的?

老爹總覺得被閨女小看，太過緊張了，每次兩個人圍繞這個事情例行斗嘴，不知不覺就到家了。等轉過埡口看見家門口那盞燈火的時候，仿佛也看見了母親殷殷期盼身影，楊于歡精神一振，”到家了！“

當然，倚門盼歸什么的，都是她的腦補。到家的時候他們凍成狗，老媽卻一個人守在火爐磕著瓜子追著劇，愜意得很?？匆娝麄児畾膺M門還一臉的嫌棄，”怎么這么晚才到？我鍋子都快燒干了！“

好吧，那種守在門口殷殷期盼，進門就噓寒問暖的待遇，從來也只有老弟才有。當然如今有了侄子，弟媳婦也連帶著沾點光。至于楊于歡，從來都沒有享受過這種高資格待遇的。

老媽的重男輕女，是骨子里頭帶著的。她并不是不疼女兒，也咬牙供楊于歡上了大學，每次回家也會張羅好吃的……但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很多時候她和弟弟的區別待遇，實在讓人心里有些小介懷。

比如久別回家，老媽永遠只會對弟弟噓寒問暖。再比如如果今天是楊于輝回家，別的不說，家里的雞總有一只會遭殃的。而換成楊于歡，總要得等弟弟回家的時候才能吃到農家散養土雞。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當年家里艱難，楊于歡就必須晚結婚，因為要補貼家用、供養楊于輝讀書。而同樣是大學畢業，她卻不由分說就張羅起兒子的婚事，原因是年紀大了不好找……之前種種，總會讓楊于歡懷疑——母親是怎樣自己身為一個女人，卻如此忽視女兒的人生呢？

不過三十多年都過來了，家里早就習慣了這種區別待遇——真要回家后被圍著噓寒問暖，估計楊于歡不會受寵若驚只會驚詫莫名……搞不好又要自己”犧牲“啥呢！

雖然不夠熱情，不過老媽的手藝不是蓋的。等放下行李過來吃飯的時候，灶頭上熱乎乎的大骨頭湯早就熬成了乳白色。一碗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過來了——這可不是城里四個月就出欄的飼料豬，能補鈣豬都要笑了。它們還沒成年呢！

鄉下人不愛吃這沒有肉的大骨頭，因此常常會送給殺豬匠一些。大家喂的年豬都是不上飼料，全部吃的糧食和青草料，喂養的時間也足足一年多，那個骨頭長時間熬出來，香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