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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容、顏幼卿仍舊坐在一樓客廳,整理生意上各類單據。安裕容瞥見茶幾上隨意扔著的報紙,道:“下午叫皞兒打岔,今兒個的新聞還沒看。阿卿,給阿哥念幾則來聽聽。”
看報讀報,既是長久養成的習慣,亦是兩個人之間獨有的情趣。顏幼卿猶記得,曾經如何懵懂無知,便是在一日日為峻軒兄讀報的過程里,懂得了許多大事。后來常日忙碌,更兼自己見識增長,漸漸不再亦步亦趨聽從峻軒兄教誨,如這般促膝并肩,一個念,一個聽的時刻,實在是久違了。
也不拘報上寫了些什么,拿起一張開口念道:“本報江寧快訊:宋公國葬儀制議定。”心想原來是有關宋承予葬禮報道,大約老生常談,不會有什么重要內容。本想換一則,見安裕容手里攏著幾張發貨單據,動作從容悠閑,神情恬淡安詳,似乎也并不在乎念的什么內容,遂繼續道:“此前有關宋公葬禮儀制,曾幾方爭執,不乏主張國民禮制者。然宋公有殊勛于國家,其畢生存留最大事實,為反對專制之奮斗,反對腐敗之奮斗,及為政府正義之奮斗,此種思想已深入全國人心。若以此功勛論,國葬禮制實至名歸……”
安裕容頷首:“宋承予作為華夏革命肇始領袖,與其評定武功實績,不如衡量思想影響。這話沒說錯。只是國葬這回事,又是個什么章程?革命黨并無先例,總不能照搬祁保善的葬事罷?真往大了辦,錢財也不是個小數目。”
祁保善至死不忘復辟,其葬禮也堪比帝王。當時報紙上照片紛至沓來,舉國皆知。
顏幼卿往下掃視幾行,道:“新聞里沒提。后邊只說‘江寧各方議定,宋公葬禮為國葬儀制。禮儀細則,當于寢陵竣工之前公布……’”
接下來便是長篇累牘關于儀制及寢陵方面的說明。原來早在宋承予病勢沉重之時,便已遵照其愿望,于江寧城中練江南岸紫霞山選定良址,建造寢陵。因其病情惡化速度出人意料,三月底逝世時,寢陵尚未竣工,靈柩暫厝于紫霞山麓停云寺,靈堂與追悼儀式亦設于此。
“原來如此。看來這葬禮,一時半會竟辦不完了。”
“恐怕是這樣。啊,這后邊還有一篇,《國葬籌備委員會成立通告》。”顏幼卿念道,“經黨總部執行委員會委員共同推舉,范濟白出任國葬籌備委員會會長。”語音不由得一頓。安裕容隨即抬起頭,望向他。
“誰?誰做國葬籌備委員會會長?”
顏幼卿把白紙黑字鉛印的姓名仔細再看一遍:“是范濟白。蕙城軍司令……范濟白將軍。”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沒說話。安裕容放下手中單據,嘆口氣:“龍翔淺底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更何況是落入地頭蛇手里。范濟白這個蕙城軍司令,怕是到此為止了。”
稍微關注時局者便能知道,范濟白身為革命黨蕙城軍司令,三月底匆匆離開北伐蔚川前線,前往江寧為宋承予送葬。誰能想到,這一趟,直接把自己送成了葬禮籌備委員會會長。如今葬儀未定,寢陵未安,追悼典禮之后,還不知要多少時日才能徹底了事。軍權旁落他人之手,已成不可挽回之定局。
顏幼卿雖不識此人,卻還記得約翰遜卸任蕙城征稅官,來到申城后,飯桌上的感慨評價。
——范濟白將軍,乃一時人杰。
安裕容問:“國葬籌備委員會還有哪些人?”
顏幼卿將后頭一連串名字念了。有聽說過的,也有素未聞名的,然可以想見,除去革命黨內閑人清流,剩下的,多半是遭褫奪實權的唐世虞舊部或其他異己人士,發配到表面風光的國葬籌備委員會來任個虛銜。
顏幼卿站起身:“文約兄還沒看過今日報紙,我送上去給他也瞧瞧。”
安裕容拍拍他的手:“嗯,一起去。”
四月里的一天晚上,家具都落滿灰的七號巷甲-3號宅子忽然來了兩位客人。久按門鈴無人應答,轉而來到斜對角的丙-1號門前。由此可見,來人與兩家人皆相熟,知道徐家若無主人,便可去玉氏兄弟家里詢問。
數日后,一些年輕人笑笑鬧鬧打開甲-3號大門,上下清掃收拾一番。次日又乘車搬來許多東西,將一樓大小廳屋布置成書畫室、會議室模樣。
鄰居有好奇者相問,原來是近年江南文藝界青年社團之翹楚——“同聲”詩畫社轉租了此地,用作社團活動場所。
同聲詩畫社原本常駐“茜園”。“茜園”同屬盎格魯租界區,圍觀人中不乏知情者,見他們搬家到此,也不覺奇怪。大商人烏伯蘊為支持北伐,將自己名下的花園別墅“茜園”無償捐出,算得本地最近一樁不大不小的新聞。據說烏老板私心里想把這園子贈與魏同鈞司令做行轅,被對方拒絕了。魏司令并沒有來住過,而是轉手交給黨部,用作接待貴賓的地方。
“茜園”易主,成為革命黨官方行館。因其位于租界區內,接待的所謂貴賓,實則為魏同鈞著意結交之洋人各方代表。如“同聲”這般民間組織,自然只有灰溜溜趕緊搬離的份兒。此事并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應對時間,謝鯤鵬本想從自家產業里尋個地方,暫且安置,奈何與長輩起了矛盾,各執一端難以調和,竟一時無法可施,既找不到房子,也湊不出銀錢。還是藍靖如無意間同顏皞熙閑談,問候叔伯家人,想起他兩家女眷如今閑居鄉下,兩棟洋樓差不多空出整一棟,忍不住便打起了主意。
“有什么辦法?”徐文約無奈攤手,“這幫年輕人都求到咱們面前來了,難道眼睜睜看他們在外頭流落么?瞧這個架勢,就此停下沙龍活動是不可能的。與其任由他們在看不見的地方隨心所欲搞,不如放到眼皮底下,咱們隨時能關照。也省得兩個孩子不安生,皞兒亂跑,華兒抱怨。再說,社刊發行部原本也是臨時放在家里,這回發行和沙龍并到一塊兒,倒省了來回跑腿取稿改稿的工夫。”
徐文約絮絮叨叨,也不知是說服對面安裕容、顏幼卿二人,還是說服自己。末了長嘆一聲:“俗話說,堵不如疏,他們終歸……干的不是壞事。”
“文約兄不是與謝鯤鵬說好,只租借一月暫作周轉?我們都上心些,別叫他們出岔子便是了。魏同鈞即將率余部北上,江南肅清之風遲早要平息——”安裕容嗤笑一聲,“魏某人屁股底下的位子眼看坐穩,等過了這個風頭,凡事自當別論。小孩子不懂這些道理,你我還不明白么?”
顏幼卿疑心峻軒兄話里的“小孩子”,說不定也包括自己,認真點點頭:“我明白的。靖如他們,我也會找機會私下里說說……”
安裕容這回當真笑起來,可惜有些玩笑話只適合兩個人獨處時候說,遂捋一把他頭發:“現下還明白不了的,是皞兒跟華兒。”
徐文約也笑了:“原本便計劃天氣轉暖,接映秋她們回城住。房子最多也只能讓他們借用一個月。”
申城西醫發達,徐文約聽從約翰遜建議,決定讓妻子秋天住進租界醫院待產。估計再有一個月,前線持續向北推進,申城作為后方,當漸趨平靜,屆時正好闔家團聚。
顏幼卿看看兩位兄長,道:“去年峻軒兄與我前往河陽見魏司令,隨后轉道銅山北上,接應文約兄,期間只剩嫂嫂與皞兒華兒婦孺在家,多得靖如他們照應。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安裕容摟過他肩頭:“認識這么久,咱們能不知道么?放心罷。”
如此過了兩個星期,根據報紙消息,前往江寧追悼宋承予的各方人士紛紛返回。悼念儀式結束,靈柩卻須待寢陵竣工方可落葬。正如安裕容等人所料,“國葬籌備委員會”各位委員,一時半會是離不開江寧了。前線戰事復起,能得到一手消息的朋友,如楊元紹、張傳義、劉達先,皆在軍中,聯系不上。倒是杜召棠一直留在申城替魏同鈞辦事,暗中透露魏司令近期行蹤,道是往河陽大營督軍去了。
又是周日,顏皞熙、顏舜華兄妹倆一早便奔去隔壁,參加詩畫社沙龍。徐文約過來蹭個早飯,也回去了。自從把宅子一樓租借給謝鯤鵬,他便跟著搬回自家樓上,所謂“放到眼皮底下”,果未食言。待到中午,他照例過來蹭午飯,不等顏幼卿發問,便道:“謝鯤鵬他們幾個去印廠看社刊進度,皞兒華兒也跟去了。皞兒不是一直想參觀工廠?謝鯤鵬答應帶他們進去看看,順便在那邊吃了午飯回來。”
飯后,恰逢郵差送來鄭芳芷、黎映秋從江南藝專轉寄的信件,徐文約便沒急著走。正要拆看家信,只聽大門“哐當”一聲響,有人急步闖將進來。抬頭看去,竟是顏皞熙拉著妹妹,后頭跟著謝鯤鵬、藍靖如,四人灰頭土臉,形容狼狽。
三人驚得都站起來:“這是怎么了?”
“我們遇上罷工了!印刷廠的工人罷工了!”顏皞熙答道,話音里不見驚慌,倒有幾分莫名興奮。
徐文約道:“先擦擦臉,坐下說。”
安裕容起身吩咐女傭送上水盆毛巾。顏幼卿拉過兄妹倆,上下查看一番,除去身上有些臟污,顏舜華辮子散了半邊,并無損傷,頓時放下心來。
徐文約問:“到底怎么回事?”
謝鯤鵬道:“唉,工廠去年底成立了工會,這幾個月一直鬧著減工時,加薪資。我們去得不巧,昨日工人代表和家里談判沒談妥,誰知今天就直接罷工了。也是我去晚一步,家兄沖動,帶人與對方起了沖突……”
藍靖如跟他熟,拍拍衣擺上的灰,直言不諱:“你去得早也無用,誰聽你的?我看工人們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還讓我們進去看了印好的社刊。只是你家那個大哥,太過蠻橫。你瞧見他往我們書本封皮上踩的黑腳印子沒有!”
顏舜華撅起嘴:“就是,真蠻橫!”
安裕容當即打發她上樓,顏幼卿、徐文約一齊板臉,小姑娘雖不情愿,到底有些后怕,跟隨女傭梳洗去了。
徐文約向謝鯤鵬道:“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謝鯤鵬頹然道:“晚些時候,我私下找相熟的工人,給點兒辛苦費,先把印好的社刊運出來。家里那邊,只能再回去找父親和祖父,仔細勸一勸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