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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沉默半晌,還是顏幼卿小聲問道:“先生,若重啟談判,您……要去的罷?難道還回京師去?”
歷盡千辛萬苦逃出來,再想方設法送上門去,顏幼卿真怕尚先生一心為國犧牲,明知龍潭虎穴也要重新闖一闖。
“怎能總是姓祁的老賊說了算。若當真重啟談判,自然要換我們的地盤。上回說好請他來江寧,結果那老賊臨陣逃脫,賴在京師不動。這一回可不能再由著他耍花樣。”回話的是楊元紹。
安裕容問:“若北伐軍虎視眈眈,祁保善便是再窘迫,又如何肯南下?”
楊元紹偏頭瞧瞧尚古之,沒答話。
后者沉吟片刻,開口道:“北伐軍主要結集之地,并未在江寧。一在楚州河陽,一在嶺南蕙城。河陽軍為先鋒,蕙城軍做后盾,距離江寧都不近。當然,如若祁保善實在不敢來江寧,我們也可以將談判地點設在銅山。銅山位于南北分界處,四通八達,他總不至于連此地都不敢來。”
顏幼卿停下動作,抬眼去看安裕容。兩人心中都明白,尚古之所言,恐怕是目下革命黨最高機密了。安裕容心念電轉,河陽乃是革命黨中南重鎮,而蕙城則是革命初期根據地之一。前者為南北對戰前線,進可攻退可守;后者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藏兵百萬外界都未必能察覺。數月時間,能做到如此地步,怪不得祁保善盡管重重顧慮,終究不肯放過尚古之。
尚古之見二人反應,歉然道:“抱歉,裕容、幼卿,蕙城那里,大約暫時不便去了。過些時日,待局勢進一步明了,你們若要前去訪友,必將暢通無阻。”
安裕容笑了笑:“多謝先生坦誠相告。原本也不急于一時,無妨。”
說話間餃子煮出來了,幾人將提前做好溫在灶上的各色葷素菜肴擺好,斟滿美酒,舉杯慶祝新春。
幾瓶黃酒下去,尚古之面現微醺之色,將先前打斷的話題繼續娓娓道來。北伐軍之所以選定河陽、蕙城兩地結集,有諸多原因。譬如支持北伐之主力乃兩個地區軍閥首腦人物。既是軍閥首腦,自然屬于革命陣營強硬派。尚古之費盡口舌,才說得幾位直來直去的將軍元帥同意僅以兵力造勢震懾北方,一切以和平談判為目的。他還真怕軍隊離得太近,一個沒注意提前與北邊打起來。又或者祁保善接受談判南下,無形中鼓動激進者,沖動之下莽撞行事,再搞出刺殺爆炸投毒之類事故。
說到此處,又提及張傳義、劉達先年后去向。他二人之前插不上話,這時興奮起來,手舞足蹈,連比帶劃,向安裕容、顏幼卿交代個透底。原來張、劉二位隨同尚古之到申城,先是做貼身侍衛官,隨后調往首領宋承予衛隊。年后將正式獲得士官軍銜,前往河陽北伐部隊,雖是最低級別,但從此以后,就是正經軍官了。
“別看我們哥倆只是小角色,先生說了,叫我們緊跟在魏將軍身邊,多留意河陽軍首領陳將軍動向。萬一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傳回來給他,嘿嘿,咱也是革命骨干力量了……”張傳義借著酒意,向顏幼卿拍著胸脯驕傲道。
“陳將軍,可是河陽軍首領陳泰?”安裕容時常看報,對南方主要軍事將領大略有所了解。
尚古之點頭:“正是。”
“姓魏的將軍,倒是沒聽說過。”
“此人早年曾嶄露頭角,這幾年名聲不顯,年紀大的不記得,年輕些的不知道了,也不怪你們不曾耳聞。魏同鈞,字勻之,華南演武學堂首批畢業生,最早追隨宋先生的干將之一,曾隨侍左右數年,危難中救過宋先生性命。光復元年革命勝利,宋先生就任臨時執政府總統,他是元帥衛隊參謀長。可惜很快因宋先生與祁保善和談,有禪讓之意,他不贊同,遂去了江南革命軍。祁保善上任,宋先生遠赴海外,魏同鈞在軍中待得不痛快,索性跑到嶺南做生意去了。大約與我前后腳回的申城,西歷新年前特地去港口迎了宋先生。宋先生原本就對他贊賞有加,黨內文士居多,武將缺乏,當此用人之際,自是大力提拔,叫他與陳泰共掌河陽軍。”
軍隊是革命黨之軟肋,所謂北伐,說到底,不過倚仗投身革命陣營的各地軍閥。而如魏同鈞者,可說革命嫡系軍事將領,更別提還是宋承予親信,自然珍稀如鳳毛麟角。叫他與陳泰共事,名為協同,實屬監督。
只是這個名字,叫安裕容、顏幼卿暗地吃了一驚。
“魏同鈞?可是同道之同,千鈞之鈞?”
“正是。”
“三十多歲,高高瘦瘦,眉目端正,總掛著笑,言辭便給,一副和善樣子,其實不太好惹?”
這回輪到尚古之吃驚了:“裕容,你怎會識得此人?”
安裕容便將映碧湖上如何救人,如何不得已讓人留宿的經過說了。
尚古之思索片刻,不得要領,緩緩道:“我與此人談不上私交,他一貫走軍武路子,沒什么機會深入打交道,只是風評城府頗深。算算時間,你們遇見他,是宋先生回歸前夕的事,不知與他同行不歡而散者是何人。無論如何,此番北伐造勢,魏同鈞重歸宋先生麾下,必得重用,你二人與之結個善緣,不是壞事。”
第69章 血濺五步前
這一年舊歷新年來得晚,待到元宵節過去,江南藝專開學的時候,已是冰消雪化,春暖花開。
經過謝鯤鵬、藍靖如等人一個寒假忙碌張羅,又有以校長葉苦寒為首的藝專教員做后盾,畫展得以如期舉行。據說是謝鯤鵬請家中長輩出面,借了申城一位大富商位于租界的西洋花園別墅,用以展出畫社諸位社員優異作品。西歷三月開展,至五月結束,預計展出兩個月。在此期間,畫社成員輪番駐守現場,充當講解并看護作品。學校同窗成群結伴,于休息日奔赴申城捧場。前后花費雖不少,一則有校方資助,二則有家境優裕的畫社社員分擔,倒也不見掣肘。
依照慣例,藝專四月底放三天春假。多數學生都選在這個時候前往申城,參觀畫展與游玩購物兼顧。顏幼卿幾次三番受人鼓動,又確乎想往申城走走看看,遂尋機試探安裕容意思。
“有人邀你春假一同去申城看畫展?都是哪些人?”安裕容正在寫字,頭也不抬,語氣平淡。他替俞蜚聲翻譯的那本《東方藝術簡史》早已完工,這些日子受尚古之所托,閑暇時幫忙譯些西洋政論,據聞要用作黨內學習資料。尚古之提出給潤筆之資,安裕容當然不肯要,且這些譯文他也不打算署名,準備盡數贈與對方,權當兄弟二人在別莊白吃白住的一點謝禮。
“就是平日里一起玩的幾個,都是畫社的。”顏幼卿見他沒應聲,于是把姓名也挨個說了。說罷,又把照明的蠟燭并茶杯往峻軒兄面前移了移,殷勤備至。安裕容幫尚古之做的這份事,白日沒工夫,只能夜間回莊院里做。村莊不通電線,他倒是舍得花錢,銅錢粗的白蠟燭,左右各點一支,照得桌前一片通明。
顏幼卿坐在他對面,微微向前弓背,兩手撐在凳沿兒上,眼睛直溜溜盯著他的臉。小幼卿這幅狗崽子似的模樣實在少見,端的可愛得緊。安裕容心里頗有幾分發癢,偏忍住不肯伸手去摸,臉上亦不帶出半點表情。
顏幼卿小聲道:“我想跟你一起去申城,但是你這么忙,等忙完了,畫展多半也結束了。他們說了好些回,我有點不好意思……”
安裕容忽然發問:“你們打算怎么去?去多久?”
“謝鯤鵬家里有車來接,清早從學校出發,午飯前就能到。他們準備在城里至少歇一晚。但是我不想在城里住。看了畫展,當天下午就回來。像咱們上回來時一樣,雇艘船走水路。如今白日變長,估計天擦黑就能回家。”
“這般匆匆忙忙,只得中間兩三個小時空,看也看不出名堂,有什么意思?”
顏幼卿仔細瞅瞅峻軒兄神情,依舊瞧不出是無所謂還是不高興,或者干脆在心里生悶氣。想了想,道:“那……我還是不去了罷。反正展出的畫作在學校里都看過了。”
“那多不合適。畫社這些朋友,認識這么久,對你都不錯,一點人情也不講,回頭他們豈不是要背后議論咱們沒家教?說不定還要怨到我這個做兄長的頭上。”安裕容放下筆,“這樣罷,我和你一起去,也在申城住個一兩晚。除去看畫展,再好好看看別的地方。”
“啊?……”顏幼卿愣住。峻軒兄肯一起去,當然大好。可他旋即想到同行俱是學生,峻軒兄一個教員夾雜其間,只怕有些尷尬。當日清灣鎮酒館喝酒,此等場景已然體會過一回,縱然有兄弟情深為托辭,終究還是尷尬。
安裕容看他猶豫,瞇起眼睛:“怎么?不歡迎?”
“不是不是。”顏幼卿連忙搖頭,急中生智,“我是擔心謝鯤鵬家里的車坐不下。你與我同去的話,不如咱們兩個自己走,到畫展現場與他們會合便是了。”越想越覺得是個好主意,顏幼卿笑起來,“咱們提前訂艘船,早點兒出發,中午也就到了,估計和他們坐汽車差不多。”
安裕容歪著腦袋看他,不一會兒,也挑起嘴角笑了:“嗯,這安排不錯,我考慮考慮。”
很快便到了春假前一天。吃罷午飯,顏幼卿正要去上下午的課,安裕容把他拉住:“到俞兄那里取點東西,咱們這就出發,船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
“不是明日清早出發么?”
安裕容瞥他一眼:“申城港口夜景美不勝收,機會難得,不如下午出發,正好入夜抵達。”
“可是我下午還有一堂版畫課……”
“我已經替你向校長請過假了。一堂版畫課而已,沒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