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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自己皮膚黑與滑溜細致的問題,顏幼卿每日聽安裕容說一遍,開始十分難為情,如今已麻木了,只當沒聽見。
“除了安迪那廝,旁人也沒誰會多手來蹭。記著警惕著他點。”
以顏幼卿身手,除非自己愿意或驚駭太過,否則一般人休想多手蹭得著他,此話純屬多余。顏幼卿繼續保持沉默。
安裕容給他仔仔細細上粉,臉頰、脖頸,連同耳后、手背,無一遺漏。終于抹完,仿佛了卻一件大事。端詳一番,忽嘆道:“好端端一顆黑珍珠,愣是敷成了白珍珠。嘖,暴殄天物。”
顏幼卿“噌”地站起身,一言不發,開始整理床鋪,收拾行李。
吃罷早飯,眾人登車出發。前面兩輛小汽車坐人,后面一輛卡車裝貨。安裕容陪同兩位工程師坐在第二輛小車里,打頭一輛,坐的是安迪與顏幼卿。因路途遙遠,另有一個夏人司機開車。顏幼卿皮膚變白之后,配上西裝眼鏡禮帽,整個人顯得文弱許多,不但形象大變,更兼氣質迥異。哪怕老熟人當面撞見,都未必認得出來。
三輛車在城內一路暢通無阻,開到南苑門前,第一次真正被攔住。
顏幼卿自車窗內露出半張臉,手里捏著一紙文書遞過去:“花旗國公使館,公務出城,這是通行令。”
巡警中為首者仔細核對了文書,擠出一個笑臉:“全城搜捕通緝要犯,勞煩各位都露個臉,叫我的兄弟們瞧一瞧。非常時期,還請諸位體諒。”
顏幼卿以盎格魯語向安迪解釋一番,竟然頗為流利標準。安迪從另一邊車窗探出腦袋,以相當風騷倨傲之姿態沖巡警們揮手致意,又示意司機露頭供對方檢查。
巡警看過第一輛車,又逐一認了認第二輛車上的人。把貨車司機也仔細看過,終于放行。
南苑門是內城門,之后還有一道外城門。車從城內來,表示已通過重重關卡。外城守衛巡警不覺松懈潦草許多,隨意敷衍幾下,便準許通過。
汽車將巍峨的城墻甩在身后,顏幼卿暗中長吁一口氣,悄悄放松了僵硬的腰身。由他出面與巡警打交道,是安裕容與安迪商量之后的結果,理由是鍛煉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多多積累處世經驗。為此顏幼卿日日關在房間里對著洋文臺詞勤學苦練。城門巡查雖嚴,絕不至為難公使館車輛。而追查嫌疑人時,下意識忽略掉主動出頭者,則屬人之常情。更別說顏幼卿一身洋裝一口洋文,愣誰也聯想不到寡言木訥的前大總統衛隊小隊長身上去。
安迪向顏幼卿道:“伊恩說你在學校盎格魯語學得不錯,果然如此。小朋友,表現很好嘛!”
顏幼卿說一聲“謝謝”,心道:“嗯,此人果然好騙。”
第51章 嚶嚶以為逑
中午,眾人于途中臨時歇腳,隨意對付一頓午飯。當日傍晚,汽車進入京畿南面一個小鎮。因此地乃京師至冀州林西煤礦必經之道,常有車旅通行,近旁更有鐵軌經過,故得以迅速發展,頗具規模。近年來亦常有洋人從此路過,當地居民見多識廣,旅舍飯館之類檔次亦隨之提升。花旗國公使館一行自然進了最好的旅舍,預備暫住一晚,明早再啟程出發。天氣晴朗,路況良好,如無意外,次日這個時候便能抵達目的地。
作為夏人翻譯,安裕容帶著顏幼卿,負責出面與旅舍老板交涉,安頓車輛,分配房間,點菜吃飯。兩位花旗國工程師初來乍到,離開京師公使館,頭次光臨真正夏人地方,各種意外層出不窮。飯畢,安裕容在大堂與老板談話,顏幼卿被一個洋人工程師拉進房間,滿頭霧水聽對方嘰里呱啦,終于憑表情動作猜出大約是在抱怨蚊子太多,沒法休息。他問伙計要來艾條,連比帶劃演示明白如何使用。誰知不到一刻鐘工夫,那洋人被熏得噴嚏連天,眼淚橫流,逃也般沖出房間,沖到顏幼卿面前,又是一通嘰里呱啦。
顏幼卿一個字也沒聽懂,轉頭望見安迪在旁邊看笑話,手往那邊一指,向洋人道:“我聽不懂,你問他。”
安迪笑道:“嗨,好運男孩,你怎么會聽不懂?明明盎格魯語說得那么好。”
因了要冒充洋人翻譯,顏幼卿曾經的洋名“福爾”得以重新亮相。路上安迪曾問起這洋名來歷,是否與夏文本名相關。顏幼卿想起當初峻軒兄用四當家“四”字之西文諧音,順嘴取了這么一個玩笑式的名字,居然正經用了起來,心中感覺十分奇妙。這一段典故自然不能道與安迪聽。顏幼卿想了想,解釋說借了夏文福氣之福,乃祈求好運之意。于是他便成了安迪嘴里的“好運男孩”。
顏幼卿望著他,用盎格魯語一板一眼道:“有準備,說得好。沒準備,聽不懂。”
安迪看他滿臉嚴肅,又追問一遍,確認對方果真只是憑借預先背熟伊恩寫好的劇本臺詞,就徹底糊弄住了自己,目瞪口呆片刻,哈哈大笑,無奈攤手,自去安撫那被艾條熏得比蚊子還要狼狽的同胞。
顏幼卿暗松一口氣,脫身進屋。同行加上三名司機一共八人。畢竟只是個小鎮,雖說是最好的旅舍,上房也不過四間。三位洋大人各自獨占一間,剩下一間,毫無疑問歸了兩個翻譯。司機則被安排去睡通鋪。
論與人打交道,顏幼卿自知幫不上安裕容多少忙,遂專注于力所能及之事。先將身上洋派十足的西裝小心換下來,掛在衣帽架上,然后動手整頓床鋪。開窗通風罷,點燃艾條,放下蚊帳。待蚊子不見蹤影,又問伙計要來熱水,將涼枕葦席重新擦拭一遍。諸般雜事做完,見安裕容仍被洋人纏住,不得清靜,索性問了位置,前去浴室沖涼。這家旅社之所以號稱高檔,還在于有個頗為寬敞的浴室,獨立隔間專供上房貴客使用。顏幼卿動作利落,不過片刻,便洗完出來。
回到房間,安裕容正低頭查看旅舍老板給的單據。聞聲抬頭,瞧見他黑發潤濕,隨意貼在額前,柔軟卻凌亂。未擦凈的水珠停聚在眉峰與鬢角,昏黃燈光下閃著透明的光。看了一會兒,笑問:“粉都洗干凈了?怎么不等我一起去洗?”
顏幼卿原本心緒平和,舉止坦然,且惦記著睡前要把旅舍周圍前后左右都巡視一遍,以確保安全。被他冷不丁這一看一笑再一問,霎時莫名羞赧。吞吞吐吐應答:“我嫌熱,趁著人少,就、就先去洗了……這地方沒通電,涂沒涂粉,晚上也看不出來,何必等你,等你一起洗……”
安裕容仍舊笑吟吟瞧著他,那笑里頭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樣意味。顏幼卿性格雖率真單純,因經歷豐富,論見識卻相當廣博。望著峻軒兄勾唇挑眉模樣,分明是從前慣見的風流隨性、玩笑戲謔,只為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的緣故,忽然再無法等閑視之,每一眼都變得曖昧且蠱惑人心。說到一起洗三個字,猛然徹底明白過來內中是何乾坤,雙頰爆紅,手里東西往架子上胡亂一搭,轉身就往外走:“我去外頭看一圈,看看,有無異常……”
安裕容目送他消失,含著笑輕嘆一聲,似愉悅,又似苦惱。揀出兩件替換衣裳,臨出房門,把顏幼卿匆忙間掛在架上的汗衫短褲摘下來,打算一并洗了。想想等小幼卿轉一圈回來,發現換下的貼身衣物被峻軒兄拿去洗了,該有多么不好意思,頓覺格外舒暢,哼著小曲往浴室而去。
此時外頭已散盡白日余熱,偶有微風拂面,可說涼爽舒適。顏幼卿步出旅舍大門,沿門前道路來回溜達一趟,再圍著旅舍慢慢繞了一整圈。走到旅舍側面用于停放車輛的空地,心情已完全冷靜下來。三輛汽車并排停在靠近旅舍一側,端的氣派非常。貨車時不常還有路過,嶄新高級的外國小汽車卻十分罕見。許多當地人正圍在旁邊指點議論。更有膽大的少年人或小孩子,湊近了伸手觸摸。
顏幼卿站在外圍瞧了一陣,見眾人并無過分舉動,放下心來。正欲回轉,忽見幾個長者匆匆上前,一把拖走戀戀不舍的小輩,口里警告:“洋人出來了!別惹事!”回頭一看,安迪正往這面走來。
圍觀者如鳥獸散,當中只剩了顏幼卿及兩三個大膽閑人。安迪看見他,道:“你去休息吧,我看看車上的機器,不用幫忙。”
顏幼卿點點頭,轉身往旅舍大門走。快到門口,心中一念閃過:查看機器,怎么沒帶個工程師隨行?不由得偏頭回望,看見安迪在貨車側面站住,面向車上立著的幾個大木箱之一,掀起油布一角,好一陣沒動地方。正疑惑間,又見他直接走到兩輛小汽車前,低頭看見調皮孩子們留下的臟手印。暮色中瞧不清楚表情,仿佛不太高興,往閑人們站立的方向瞪一眼,原路返回。
顏幼卿心道,這安迪做事恁地馬虎,幸虧不過幾個大鐵疙瘩,又是人人皆知屬于洋人的東西,這般敷衍了事也無妨。那油布掀開也不扎嚴實,萬一下雨豈不是要壞事?忍不住抬頭,深藍天幕上綴著許多星子,還好,絲毫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回到旅舍內,但見房門大敞,安裕容站在門前廊下,往晾衣桿上搭晾洗好的衣裳。走到近前,才發現對方手里正抖開一條深色內褲,顏幼卿臉上哪里掛得住,一把搶過。不提防動作過大,撞到支撐晾衣桿的木叉,“嘩啦”一聲,整排洗凈晾好的衣裳盡數掉在地上。
“這下可好,白洗了。”安裕容嘴里說著責備的話,臉上絲毫沒有不悅之色,攤開兩手,仿佛事不關己,站在旁邊笑看顏幼卿滿臉懊惱窘迫。
顏幼卿急忙彎腰去撿,才發現不止自己和峻軒兄衣裳,還有其他人的,愈發不好意思:“我、我馬上再去洗一遍。”
安裕容拉住他:“算了,花幾個銅板,叫旅舍幫傭收拾罷。累了一天,咱們早點歇息。”
正好有伙計被驚動走過來,安裕容交代幾句,從顏幼卿手里抓過那條幸免于難的內褲,搭到另一根晾衣桿上。扔下一地濕衣裳,拖著他徑直進了房間。
關好房門,回轉身來,顏幼卿臉色依然紅得不正常,半晌才低聲道:“我自己會洗,你不用……”
“不用什么?咱們既許了相依相守,自當彼此扶持,不分你我。況且以往哪回你得空洗衣裳,沒順便捎上我的?今日我一道替你洗了,又有何妨?”
顏幼卿想說,我以往什么時候幫你洗過內褲?僅有的幾次洗衣裳之舉,還是因為白大娘告假不上工。心里卻非常清楚,以往與如今的區別,正在此細微私密處。自己與峻軒兄心意相通,實不必如此矯情。一句反詰,既羞于出口,亦愧于出口。
安裕容將油燈端至床頭,掀起一邊蚊帳:“趕緊過來,別放進來蚊子,鬧得半夜睡不好。”
顏幼卿于是聽話地走過去,上床坐到里側。望著安裕容彎腰吹熄燈火,也鉆進蚊帳。一陣窸窣之聲,似乎是在整理帳沿。旅舍炕鋪極為寬敞,足可并排躺下三四個成年男子,然而蚊帳大小卻有限,恰圈出一個二人小世界。為通風涼爽,房間沒關窗戶,適應片刻后,便可勉強看見朦朧輪廓,有雞鳴犬吠諸般聲響遙遙傳來,襯得室內愈顯寧謐。顏幼卿目力極佳,清楚看見另一人的身影如何緩緩躺倒,平臥在自己身前。旋即翻了個身,沖向自己這面,同時伸出一只胳膊向前摸索。他忽地有一點慌張,擔心安裕容開口催促,更擔心他觸碰到自己,連忙躺平,卻不想恰好將那只胳膊壓在身下。
耳邊仿佛傳來幾聲極輕的悶笑,比朦朧夜色更加曖昧黏稠。輕悄的涼風吹動紗帳,顏幼卿卻陡然渾身一陣燥熱。他忍不住彈起上半身,以便硌在底下的那條胳膊好抽出去。誰知身邊人竟然將另一只胳膊從上方壓將過來,彈起的身體不由得重新跌落。對方兩條胳膊瞬間合抱成圈,隨即收攏,如同鎖扣般,把自己攔腰勒緊,禁錮在一個寬厚溫熱的懷抱中。
他腦中“嗡”一聲震響,便似那西洋汽車沒了油般失去動力,四肢綿軟動彈不得;又似那西洋機器通了電般得到能源,體溫直升熱汗上頭。一面要昏厥,一面要爆炸。
覺察到他身體僵硬而緊張,安裕容笑道:“怎的這般不自在?又不是頭一回同床共枕。”
顏幼卿找回一點神志:“以前,以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