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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顏幼卿略微躊躇,小聲補一句,“去哪里都行。峻軒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安裕容想:管他氣氛合不合適,不對,這氣氛簡直再合適也沒有了,就該把面前人抱起來,好生親一親。他這般想,遂也這般做了。
六月十三,顏幼卿當值夜班。此時距離大總統(tǒng)遇刺過去整一月,國會兩位態(tài)度最為激烈的議長也被請進總統(tǒng)府住了幾日。顏幼卿這一夜值守,不在前樓,而在后樓靜心齋。他起先只是有些懷疑,如今自然已經(jīng)確認,這靜心齋名字雅致好聽,實乃總統(tǒng)府私設的監(jiān)禁室。被請進府中的十來位要人,都曾在此駐留。有幾個陸陸續(xù)續(xù)放出去了,或辭職隱退,緘口不言,或官復原職,照常進出。剩下三兩個還關在這靜心齋里,包括尚賢尚古之。
顏幼卿打定主意,待過些時日取消戒嚴令,便裝病休假。心中卻還惦記著尚先生,預備趁今晚值夜設法說上話。峻軒兄說如尚先生這等人物,若不肯退讓,大約要把牢底坐穿。若虛與委蛇,則必能周旋到底,保全自身。即便如此,顏幼卿還是準備尋機問問,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靜心齋實際包括后樓一層數(shù)間禁閉室,有獨立鐵門封鎖。值夜衛(wèi)兵兩人一組,單看守這幾個小房間,定期于內(nèi)外巡視。派到這地方來守衛(wèi)的,已是田炳元司令心腹中的心腹。顏幼卿本該與有榮焉,然自從第一次見識了其間陰森晦暗狀貌,心中去意更甚??偨y(tǒng)府所在,本是前朝用于招待洋人使節(jié)的萬象樓,自然不會有這等監(jiān)禁場所。靜心齋,顯然是大總統(tǒng)入住后,專為某些用途特地打造的私人監(jiān)牢。
午夜時分,顏幼卿與另一隊員打開鐵門,正要進入走廊挨個房間查看,田炳元忽然帶著兩個人來了。
“顏隊長,這兩位是執(zhí)法處的同僚。開門請白先生出來,給他換個地方住住。”
顏幼卿側(cè)目,那兩人均著深色便衣,走廊中燈光暗淡,看不清面目,只覺氣質(zhì)陰沉。打開白先生房間門,其中一人開了燈,顏幼卿才發(fā)現(xiàn)有幾分面熟。詫異之下不及細思,那兩人已將窄榻上的白先生硬拖起來,押出門外。
白先生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穩(wěn),憔悴許多。此人脾氣暴躁,半睡半醒中遭此粗魯對待,雖無甚力氣,仍是破口便罵。
押送者之一伸手在他脖頸上一點,立時啞口,人也萎頓下去??茨菋故焓址?,分明是個練家子。顏幼卿猛地想起來此人是誰。當初曾一道入選總統(tǒng)府衛(wèi)隊,后來犯錯挨罰,將功折過,沒有留在總統(tǒng)府,而是轉(zhuǎn)道去了執(zhí)法調(diào)查處。記得那時如這般遭際者,有好幾人。沒想到會在此地遇上其中一位。當日既無深交,如今亦形同陌路。顏幼卿只是忍不住擔心那白先生。他資歷雖淺,卻也聽說過,執(zhí)法處的牢獄,才是真正天牢地獄。畢竟,總統(tǒng)府的監(jiān)禁室再陰森,也是不動刑具的。
這時隔壁兩間房也透出燈光,顯然已被驚動。田炳元示意顏幼卿打開其中一扇門,沖站在門后之人冷冷道:“尚先生,您德高望重,大總統(tǒng)愿意在您身上多給點兒耐心。再等三天,若還是想不通,到時候只能請您也換個地方住住了?!?
尚古之面色冷凝,默然不語,目光看似直視田炳元,實則瞟向他身側(cè)的顏幼卿。
顏幼卿微不可察地點點頭,暗示已將消息送出。
“多謝田司令提醒。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實際住哪里,倒是不必計較。”尚古之轉(zhuǎn)身,躺回窄榻之上,竟是不再搭理田炳元。
“你!”田炳元憤然,哐當一聲鎖上門。執(zhí)法處兩人連同白先生,不知何時已經(jīng)消失。田炳元吐口唾沫,怒氣平息,冷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在總統(tǒng)府你是做客,去了執(zhí)法處,可就要做鬼了?!?
將田炳元送至大門外,顏幼卿試著問:“司令,剛才那一位,是從前一起從海津來的……”
“你也認出來了?”田炳元口氣有些陰郁,“看來不是我認錯了。執(zhí)法處是個好地方哪,肯干的都升得快。半夜提人,招呼都不打,還要老子親自伺候。”見顏幼卿臉色不太好,不由得誤解了,拍拍他肩膀,道,“你就別想了。你這性子,不是那塊料,老老實實在老子手底下待著罷?!?
顏幼卿趕忙否認,卻也沒有更多解釋。田炳元反而滿意他這副情態(tài),多說了兩句:“這樁辛苦差事沒幾天了。大總統(tǒng)耐性快要到頭,人往他娘的執(zhí)法處一丟,管他是死是活。到時候,給你們幾個多放幾天假?!?
顏幼卿悚然一驚,不敢再問,低頭掩飾。今夜帶走白先生,固是殺雞儆猴,然田炳元所言,定非空口恐嚇。只是瞧尚先生模樣,顯然是預備把牢底坐穿了。
次日,顏幼卿還在靜心齋當值,晚飯由他親自送進房間。打開尚先生房門,見對方仿似閉目養(yǎng)神,將餐盤放置桌上,漠然道:“尚先生,請用餐罷?!?
尚古之睜開眼睛,卻不看他。似乎察覺他特地多留了片刻,夾起一片菜葉,嘆道:“人生貴適志,曾是憶莼鱸。多謝你了?!甭云痫垇?,再不多說一個字。
顏幼卿心沉下去,知道對方已決意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十分難過,卻無法可施。
又過去一日,顏幼卿雖有機會借巡視之機見到尚先生,然而對方連眼神也不肯給一個。他記得田炳元曾提及三日之限,若此話當真,只怕今夜執(zhí)法處便要來押人。一時間心神不寧,倍覺煎熬。
午后,另一個比顏幼卿級別略高的小隊長找到他,笑嘻嘻道:“顏老弟,你可是交了好運了。洋人給大總統(tǒng)送了新座駕來,田司令叫你去試車吶。”
顏幼卿往車庫去一問,原來之前的總統(tǒng)座駕于刺殺中被炸毀,遂向洋人車廠高價訂購了一輛新車,今日剛剛送達總統(tǒng)府。按照慣例,在總統(tǒng)乘坐之前,須由大總統(tǒng)專用司機城內(nèi)試駕一圈,衛(wèi)隊派一人陪同。這活兒新鮮輕省,田炳元順口點了顏幼卿,算是給小年輕一點甜頭。
司機指著車庫門外停著的嶄新黑色轎車,得意道:“就這鐵家伙,整五千大洋!大總統(tǒng)還沒坐,你我先坐了。這就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顏隊長,你說是不是?”
顏幼卿望著那黑亮氣派的小汽車,腦中忽地生出一個膽大包天念頭,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他胡亂附和司機兩句,道:“我先去交班,馬上就來。” 匆匆往靜心齋而去。
白日守衛(wèi)以總統(tǒng)所在前樓為重,后樓兵力分散,此時靜心齋門口不過一人。倉促間無從細致謀劃,顏幼卿隨意編個借口,要求與那衛(wèi)兵臨時換班。對方不疑有他,交了鑰匙離去。顏幼卿打開尚先生房門,兩步走到近前,低聲急速道:“先生,我愿送你出府,機會稍縱即逝,請先生立刻決斷?!?
尚先生滿面驚訝,不敢置信。
顏幼卿道:“我本無心久留此地。送走先生,必立即脫身。”
靜候片刻,不見回復,心想尚先生大約欲仿效先賢,以死明志,以身殉道。若如此,自己倒是多此一舉了。暗嘆一聲,轉(zhuǎn)身準備退出房間。
“等等。”尚古之抓起榻上一件衣裳,緊追出來,“我跟你走。”
顏幼卿對總統(tǒng)府內(nèi)構(gòu)造極為熟悉,一路領著尚古之避開大道,躲過哨衛(wèi),繞行至車庫近旁,示意他藏在暗處。此刻時機極好,衛(wèi)兵們午飯后已然圍著總統(tǒng)新座駕議論過一回,這時候除去當值者,均抓緊時間午歇,車庫再無閑人。
司機已準備出發(fā),招呼一聲,低頭興致勃勃檢視剎桿舵盤。顏幼卿拉開后座車門,身體側(cè)倚車窗,遮擋住司機視線。尚先生年紀不輕,動作居然頗為敏捷。且準確理解了顏幼卿意圖,豁出形象不要,貓腰潛近,一頭鉆入車座底下。好在總統(tǒng)座駕內(nèi)部寬敞,雖然局促,倒也足可容納。
司機回頭道:“顏隊長,后頭只能看看,還得請你坐前頭來?!?
“抱歉,我不太懂規(guī)矩。”顏幼卿關上后座車門,坐到司機身旁。
汽車啟動,徑直駛出總統(tǒng)府大門。
第49章 回首路途開
總統(tǒng)座駕行至朱雀大街盡頭,往北拐上東安大街,走的是城里最寬闊平整的道路。顏幼卿本不是多話之人,為了給躲在后座下邊的尚古之打掩護,硬是沒話找話,與司機閑聊一路。幸虧那司機十分樂意與他結(jié)交,但凡他起個頭,便能接過話茬,滔滔不絕往下絮叨。
下午三四點鐘,正是街市上閑人最少時候,偏偏氣溫高得很,開著車窗,車內(nèi)依然悶熱非常。顏幼卿抬頭,望見前方蜚聲茶社門口有個賣冰果子的小攤,攤主正趴在貨柜上打瞌睡。沖司機道:“太熱了,勞駕停一下,我下去買份冰果子?!?
所謂冰果子,乃是將幾種個頭小巧的時令鮮果,如山楂、葡萄、李子、黃杏等,以碎冰鎮(zhèn)了,論份賣的零嘴。除去洋人制造的奶油棒冰,夏日里就數(shù)這東西受歡迎。只是不論奶油棒冰還是冰果子,都不是普通人家常日吃得起的。在這洋人聚集富豪如云的東安大街上,東西自然更加高檔,價錢也格外昂貴。司機知道府里這些衛(wèi)兵年紀輕輕拿著不菲的薪俸,花錢很是大手大腳,不比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一個銀元恨不能掰成兩個花,聽見顏幼卿如此說,不由得露出些微羨慕神色。
顏幼卿拉開車門,道:“你也下來喘口氣,我請客,多謝你叫我坐了一回總統(tǒng)座駕?!?
司機笑道:“哪能謝我,要謝也該謝大總統(tǒng),謝田司令?!弊炖镞@般說,到底還是下了車,與衛(wèi)隊隊長一并站在冰果子攤前。
二人挑揀一番,又站在樹蔭底下邊吃邊聊。擔心果汁水漬污了車座,索性吃完才回去。顏幼卿彎腰上車時,余光往后瞟去,后座已空空如也。
借總統(tǒng)座駕出府之機掩護尚古之離開,實屬臨時起意。時間緊迫,來不及仔細商量,顏幼卿只能塞給對方兩張支票,幾塊現(xiàn)銀,約定途中設法引開司機,叫他自己抓住機會下車。此刻察覺他及時脫身,暗忖尚先生不愧久歷風波,經(jīng)驗老道,不枉自己替他冒這一回風險。革命黨在京師暗中經(jīng)營許久,并非毫無根基,尚先生亦非常人,一旦脫身,定能尋得庇護之所。
只是尚先生順利脫了身,私自放人的衛(wèi)隊小隊長卻再也回不了總統(tǒng)府。
汽車自東安大街北頭拐彎,橫穿北城,順著西苑門內(nèi)大街向南行駛,返回總統(tǒng)府。顏幼卿全憑途中隨機應變,先前望見冰果子攤便已打算好下一步。這時瞧見西苑門牌樓,當即暗運內(nèi)勁,逼出滿頭冷汗,臉色變得慘白,捂住腹部,活脫脫是個腹痛難忍之狀。
“?!\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