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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恨晚,是不是相見恨晚
我正青春,你還少年
我們相見不恨晚
永結(jié)同心,不再離散
重新把環(huán)境更換……”
花影花香,情詞艷曲,色與聲與味雜糅在一起,濃稠而又靡曼,釅釅然醺醺然,叫人沉醉。
顏幼卿有點兒恍惚。走回客廳,看見峻軒兄沖自己笑:“這不算什么。我替他翻譯了幾篇華夏醫(yī)藥古文獻,用在他的論文里。院長又給他漲了薪水。這電風扇我若想要,直接就送我了。”
安裕容說罷,端起茶壺倒茶。一面倒,一面隨著唱片機里傳出的歌聲輕哼:“我正青春,你還少年。我們相見不恨晚。永結(jié)同心,不再離散。重新把環(huán)境更換……”
顏幼卿忽然很想找點別的話說:“怎么,怎么不喝高馡?”
“你不是嫌棄它苦么?茶水還有些燙,等會兒喝。”
“哦。”
“來,先吃餅干。”安裕容端起一個碟子,遞到顏幼卿面前。
顏幼卿捏了一塊扔到嘴里,眼睛亮起:“好香!”明明是吃過晚飯來的,卻被勾起饞蟲,接連吃了好幾塊。忍不住贊嘆:“峻軒兄,你真厲害!”
安裕容看著他:“其實,這是第一次嘗試新口味……”
“第一次就做得這般好?”
安裕容一頓:“不是,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嘗試,怕把握不好,所以主要還是洛佩茲太太制作的。”洛佩茲太太就是韋伯醫(yī)生雇的女傭。
顏幼卿點頭:“怪不得。”伸手又拿起一塊。
安裕容一時語塞。幼卿性情耿直,多數(shù)時候當然是可愛的,但偶然也叫人頗為苦惱……
“原料都是我去買的。洛佩茲太太定好分量配比,攪拌揉面的活兒可全是我干的,更是我一刻不離盯著烤爐看火候。哎,說起來,洛佩茲太太也沒幫多少忙。”
顏幼卿后知后覺,這時終于有幾分頓悟,不由得笑起來。他不像對方,說不出什么調(diào)侃安慰之語,福至心靈,捧著盤子道:“剩下的我能帶回去么?”
“本來就是要你都拿走的。”
“那……我分一些給皞兒華兒嘗嘗?”
“行啊。不過別說哪里來的,就說你買的罷。”
“那……還是回頭另外給他們買罷,這些也不夠分。”
“可不是。就這么幾塊,你自己留著吃罷。你喜歡這口味,小孩子不見得喜歡。”安裕容高高興興接過盤子挪開,“大晚上的,別吃太多。”
兩人便只喝茶。顏幼卿一邊喝,一邊悄悄抿嘴樂。安裕容起身將唱片機聲音調(diào)低。歌曲已經(jīng)換了一首,有如耳畔呢喃:
“你的眼睛早已經(jīng)
溜過來又溜過去
在偷偷的看個不停
難為情,難為情
什么叫做難為情
想愛我, 要愛我
你就痛快的表明……”
顏幼卿不禁面紅耳熱,心想,這曲詞可真是直白大膽,聽得人怪不好意思。峻軒兄這里,盡是風流時髦玩意,他可別把這些東西帶去學(xué)校,教壞了年少的女學(xué)生。趕緊轉(zhuǎn)換心思,開口問:“峻軒兄,你下學(xué)年還上西文課么?”
“不上了。庫克太太不回來了。岡薩雷斯先生又招了個新的西文教員。”
“那你還只做校董會秘書?能清閑許多罷?”
“嗯,我最近正在考慮這事。仁愛醫(yī)院院長有意在新開路設(shè)立分院,韋伯醫(yī)生問我愿不愿過去幫忙。他們開出的薪金很誘人。”
顏幼卿吃了一驚:“新開路?洋人要把醫(yī)院開到下河口去?”
新開路屬下河口富貴地方,然而住的還都是夏人。盡管有許多洋行在此設(shè)了分店,西式醫(yī)院卻是一所也沒有。海津所有的西式醫(yī)院,均集中在租界區(qū),為各國洋人服務(wù)。
“仁愛醫(yī)院院長是個很有雄心的人。我想著,讓更多夏人了解西醫(yī),畢竟不是壞事,便沒有一口回絕他。”
當初在仙臺山玉壺頂,安裕容特地請韋伯醫(yī)生替自己傷,顏幼卿曾體會過西醫(yī)西藥的好處。后來跟隨王貴和接送細貨,其中不少便是瞞過海關(guān)走私入境的西藥,許多有錢人高價懸賞以求。從王掌柜隱晦言辭間推測,求藥者不乏內(nèi)陸割據(jù)一方的大人物。
“洋人醫(yī)院,很貴的罷?下河口地界,怕是絕大多數(shù)人都看不起。”
“聽說有花旗國的醫(yī)藥公司,愿意低價提供常用藥。正是因為這個,才叫仁愛醫(yī)院院長下定決心,將擴張計劃付諸實踐。”
顏幼卿點點頭:“若是如此,確實是件好事。只是……那花旗國的醫(yī)藥公司,為何這般好心?”
“洋人的心思,并不難懂。古人云,將欲取之,必固予之。此之謂也。”
顏幼卿當即懂了,洋人此舉,不過是為了謀取更長遠,更豐厚的利益罷了。這一篇經(jīng)典是幼年開蒙背熟了的,想一想,接道:“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徐兄不是最喜歡前朝穆公的名言‘師夷長技以制夷’?洋人在下河口開醫(yī)院,峻軒兄你去幫忙,我看挺好。”
“正是這個道理。”安裕容笑笑,“只不過,若接下這樁差事,可不知要忙成什么樣。哪里還會有眼下這般喝茶閑談的工夫。”
顏幼卿聞言,一時啞口。他自然深知峻軒兄脾氣,雖說不是不能吃苦,其本性卻甚愛嬉游玩樂,偏好閑適安逸,假使當真日復(fù)一日辛苦忙碌,時間長了,恐怕十分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