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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安裕容在門前住足,“我沒給他們介紹你的夏文名字——反正說了也不懂。在他們這兒,你就叫福爾,可別弄錯了。”見顏幼卿挺直腰背,神色嚴肅,頗有嚴陣以待之意,安撫道,“不要擔心,我敢叫你來,自是因為他們都肯當你是朋友。”
“嗯,我知道。”顏幼卿一笑,緊繃的肩膀緩緩松懈下來。
安裕容放開他的手,推門進去。順便側(cè)了側(cè)頭,目光柔和掃過身后之人。如今他已不必刻意揣測,便能感知對方所思所圖。不論玉壺頂上兇惡冷血的四當家,抑或廣源商行勤勉沉默的小伙計,洋貨輪上殺伐果決的接頭人,那都是幼卿不得已面對外力時,下意識表現(xiàn)出的悍勇而強韌的求生姿態(tài)。大約因為遭遇過太多艱難與危機,愈是吉兇莫測,愈是不敢畏懼。而在真正自己人面前,他那么乖,那么誠摯,那么單純,那么……可愛。
安裕容心中明了,自己如此篤定,不為別的,只不過因為面對外力時,本質(zhì)上自己與幼卿,屬于同類人。至于在自己人面前……幼卿這樣的,比安某人好過千百倍。
不過眨眼工夫,已經(jīng)站在客廳中央。
“噢!天主在上,這……這真的是我們的福爾小首領嗎?”科斯塔圍著顏幼卿轉(zhuǎn)了兩圈,不敢相信眼前剃著端正的學生頭,身著樸素的藍布棉袍,一臉溫和老實模樣的年輕人,是當初那個一天到晚黑著臉,動不動就要殺人的山匪頭目。
小助理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往顏幼卿腰間位置虛捅一下:“你……沒帶槍吧?”
顏幼卿心中殘存的些微緊張也消散不見,拱手依次行禮:“科斯塔先生、韋伯醫(yī)生、約翰遜先生,諸位別來無恙?”說到這,不等安裕容幫忙翻譯,又加了一句盎格魯語,“我的老朋友們,近來可好?”
“噢!我的天!”約翰遜瞪大眼睛,看罷顏幼卿,轉(zhuǎn)向安裕容,“伊恩,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安裕容微笑:“我早就說過,福爾很聰明,也很好學。他和那些人不一樣。”
幾位洋朋友連連贊嘆。
“徐兄過年好。”顏幼卿也沒忘與徐文約打招呼。
徐文約打趣他:“福爾小兄弟,你這西語說的,豈不是顯得為兄我太過懶怠不肯上進么?”
一時幾人聊得十分融洽。有安裕容與科斯塔的小助理居中傳譯,交流順暢,談笑風生。不久,呂宋女傭前來通報午飯已備好。眾人未進餐廳,便聞得濃香撲鼻。安裕容笑道:“韋伯醫(yī)生,您為約翰遜先生餞行,難道定的竟是至味齋羔羊肉涮鍋子不成?”
約翰遜大笑:“我就說瞞不住你!至味齋在圣帕瑞思路上新開了一家分店,迷住多少外國人!醫(yī)生先生借了院長名頭,提前三天預訂,才約到這一桌送到家里來的羔羊肉。不得不承認,你們夏人在食物方面,花樣可真多!”
大銅鍋里翻滾著高湯,銀絲木炭燒得正旺,卻無一絲煙火氣。至味齋的伙計將色如胭脂白雪的羔羊肉片,并豆腐粉絲筍干木耳等數(shù)樣配菜,一盤盤擺好,從女傭手中接過賞錢,行禮離開。
“至味齋的席面難定,倒不只因為味道好。據(jù)說前朝皇帝就曾御賜過牌匾,到了近些年,又有祁大統(tǒng)帥,啊,如今該稱祁大總統(tǒng)了,住在海津時,冬日最愛他家涮鍋子。所謂遼州的羊肉,晉州的片刀,說的就是至味齋,專從遼州運來羔羊,請晉州的師傅下刀,技法精妙。”安裕容挑起一筷子羊肉,“既快且薄,方正整齊,不膻不膩,鮮嫩入味。”
最后幾句話,拿夏語說的,見科斯塔的小助理茫然不解,安裕容又以盎格魯語解說一番。
徐文約接道:“怪不得南城的至味齋這幾天日日爆滿,原來是大總統(tǒng)引領風尚之故。”
安裕容順便將他這句也翻譯了。科斯塔問:“總統(tǒng)與皇帝,在你們夏人民眾看來,大概差不多一回事?”
安裕容手里羊肉涮到正好,筷子拐彎,放在身邊顏幼卿盤子里。嘴上也沒耽誤:“科斯塔先生,您雖然沒學會幾句夏語,可也成了夏國通了。”
約翰遜道:“普通民眾對于新的政治常識,需要時間學習,也需要有人去教育他們。”
話題陡然由美食品嘗轉(zhuǎn)入時事討論。顏幼卿努力豎起耳朵,發(fā)覺即使有峻軒兄與科斯塔的助理時不時翻譯,仍然多數(shù)聽不懂。不比徐兄肚里有貨,人家起個頭就知道在說什么,還能頭頭是道摻和進去。好在至味齋的羊肉果然美味絕倫,索性低頭用心吃飯。想起昨夜借著酒勁干出的莽撞行為,今日無論如何須尋個機會,聽聽峻軒兄怎么說。大不了挨幾句數(shù)落,晚上趁黑再把東西送回去。
安裕容面上不顯,實則多有留意。見顏幼卿并無局促之感,放下心來。兩根筷子在手,一面縱橫盤盞,一面指點江山。哪怕對政治不感興趣的韋伯醫(yī)生,于華夏未來局面也頗為關注,其余幾人更是各有看法,加之言談間無需顧忌,一時聊得熱火朝天。
約翰遜這一回南下,并非往江寧或申城,而是得了熟人薦書,去南海最大的港口蕙城海關征稅司任職。雖說等級不高,只是個負責與夏國本地官員及出入港口的夏國船舶溝通的秘書官,待遇卻十分優(yōu)厚。約翰遜一貫喜好自由,征稅司的職務本身吸引力不大,然夏國南疆是從未踏足之地,逢此良機,不由十分動心。
安裕容與徐文約對望一眼,各自心中有數(shù),卻不便明言。戰(zhàn)事停止,通訊無阻,南疆重大消息,不過一兩日,便能傳到北方。約翰遜有此機會,恰印證了二人此前某些猜測。
華夏海關自前朝末年以來,一直由米旗國牢牢把控,如今看來,隨著花旗國在大夏勢力逐漸增長,已經(jīng)足以染指此項利益。海津地處北方,尚看不出風向,蕙城乃革命黨人盤踞之地,其中許多人,包括前任臨時大總統(tǒng),均相對親近花旗國。大約與米旗國人爭斗奪權(quán)失敗,遂引入列強之另一方,以圖分化瓦解原有勢力。
與此同時,隨著南方臨時執(zhí)政府妥協(xié),祁保善就任大總統(tǒng),華夏和平一統(tǒng),仿佛勢不可擋。如此國人樂見之欣欣向榮征兆,必為列強多數(shù)所忌憚。反是花旗國這等列強中之新貴,因最初未能搶得先機,于是另辟蹊徑,以遠交懷柔,扶持共濟姿態(tài)插手華夏事務。于今華夏立國伊始,百廢待興,正是投機投資最佳時候。受了本國政府宣傳影響,逗留夏國的花旗國人,普遍表現(xiàn)得相當友好。如約翰遜這等人品入流者,更是真誠可靠,值得一交。
安裕容特地借著餞行的由頭,將徐文約與顏幼卿約來,除去約翰遜確乎值得相送,還有另一個原因。飯桌上不便提及,遂忍住沒說。
飯后送走科斯塔,韋伯醫(yī)生工作繁忙,回了醫(yī)院。約翰遜將安裕容等請至三樓自己書房。
“伊恩,等我到蕙城寄信過來,這些書麻煩你寄給我。其余的就都留給你,家具也都留給你。半年之后,若我打算在蕙城長住,這邊所有物品再拜托你處理。”
安裕容隨手翻看約翰遜的收藏:“你倒是淘了不少好東西。”
“還得謝謝你眼光好,幫了我許多忙。”
約翰遜熱衷搜集夏國古籍畫冊,一大箱子藏品中,半數(shù)都由安裕容自己或者幫忙找人鑒定過。
“你趕上了好時候,許多人把這些東西當作故紙廢物,才叫你這洋人得了便宜。”安裕容抖了抖手里雕版刻印的竹紙線裝書。
“你喜歡這本?原價讓給你。”
“不要。別說我沒這閑錢,便是有,買來作甚?墊桌腳還嫌不結(jié)實。”
約翰遜笑著搖搖頭,換個話題:“我后天就走,你可以早些把東西搬過來。或者今天就住下來,正好幫我整理收拾。”
他這句無需傳譯,顏幼卿與徐文約俱聽懂了,不約而同面露驚訝,抬頭看向安裕容。
安裕容笑笑,解釋道:“約翰遜先生慷慨大方,房租尚有半年到期,允我免費借住。我想著,女高宿舍人來人往,不比這里清靜。韋伯醫(yī)生平素忙碌,少有應酬,且不通夏語,是個相當合適的同住者,因此承了這份好意。往后咱們哥兒仨想要說個事,聊個天,豈不方便許多?”
徐文約一聽,大合心意,忙向約翰遜道謝。顏幼卿也跟著道謝,約翰遜笑道:“有福爾小首領這么厲害的功夫高手來這里做客,是我們?nèi)w居民的榮幸。”恭維之辭連珠炮似的往外吐。
安裕容翻譯了幾句,看顏幼卿被捧得臉皮發(fā)熱,不知如何回復,只管笑瞇瞇在旁邊瞅著。徐文約有心幫忙,奈何西語程度不夠,愛莫能助。
恰巧女傭叫約翰遜下樓接電話,才算是解了圍。
顏幼卿顧不得臉熱,見約翰遜出了房門,道:“峻軒兄,徐兄,有點東西,我想……給你們看看。”說罷,自懷中掏出一個大紙封,遞給安裕容。
安裕容瞧他神情,居然一臉忐忑,不由得大感疑惑。將紙封內(nèi)的東西抽出來,是幾張形制不一的公文信箋之類。剛低頭掃視兩行,饒是自詡定力過人,也驚得變了臉色。
“幼卿,這東西你打哪兒弄來的?”急速翻閱幾下,安裕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指著顏幼卿鼻子,“你該不會是……”
顏幼卿有點不敢看他:“我昨夜從阿克曼的辦公室里偷出來的。”
徐文約也驚呆了,將幾張紙接過去細看,忍不住也抬手指著他鼻子:“幼卿,你無端跑去警備隊駐地,偷這些東西做什么?叫人發(fā)現(xiàn)了,可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