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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舉著槍沒動,一雙利眼在人群里來回掃視。沒有人不老老實實聽從調排,安裕容長吁一口氣。抽出空來,沖眾人道:“適才哪位說亂兵已經闖進租界了?”
一個穿著體面的男人左右看看,終于站出來:“我從圣帕瑞思街來,亂兵已經進了租界,連洋人的商行也沒放過。”
安裕容問道:“有洋人警備隊過去么?”
那人搖頭:“我跑過來的時候,沒看見。”
安裕容不再問話。眾人惶惶不安,紛紛議論。
安裕容走到顏幼卿身邊,仰頭小聲道:“幼卿,這事不對。我有個想法……”
顏幼卿看出他猶豫,自窗臺上一躍而下:“你說。不管什么事,總歸我跟你一塊兒擔著。”
安裕容沉吟片刻,下了決斷:“亂兵若是到了圣帕瑞思街,遲早會到這兒來。有沒有洋人警備隊在場,情形恐怕大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么警備隊龜縮不出,不過,你我二人也許可以試著走一趟。畢竟,有個老熟人在那里……”
顏幼卿以眼神相詢。
安裕容接著道:“租界共治委員會的頭領之一,同時兼任租界聯合警備隊隊長的,正是阿克曼。”
顏幼卿愣了一下,才想起阿克曼是誰。長槍往肩上一扛:“行,那就咱倆走一趟,去會會這位老朋友。”
第22章 今日逞智勇
安裕容領著顏幼卿在教學樓內找到岡薩雷斯,低聲說了打算。岡薩雷斯走到大門口,看了看外面聚集得越來越多的人群。鄰近幾棟洋樓已然有所舉措,遠遠可見健碩的男人端著槍在圍欄內警戒。避禍的夏人不敢在樓外停留,直奔學校而來。視線所及,街道已然堵塞。
岡薩雷斯示意安裕容跟他走進側面門房,肅然道:“伊恩,那就拜托你了,想辦法見見阿克曼先生。不管得到什么消息,都請盡快打個電話給我。”想一想,又道,“剛才說到你這位朋友,是一位武術高手,也會用槍。你們先設法拐到教員宿舍樓后邊,我讓彼得給你拿點東西——”指指顏幼卿手里的長槍,“你們帶著這樣的武器,是不可能走近聯合警備隊駐地的。”說罷,往教員宿舍樓那邊撥通了電話。
為方便聯絡,圣西女高三棟樓內均安裝了電話。男教員宿舍一層是辦公室,電話更不止一臺。變故伊始,校長岡薩雷斯留在教學樓安置民眾,教務長彼得便守在教員宿舍樓負責看管尚未離校的學生。
顏幼卿在一旁安靜佇立。等岡薩雷斯掛了電話,才拿眼神詢問安裕容。聽明白后,道:“峻軒兄,你和校長先生說,請宿舍樓里的先生給你拿件大衣。此處人多不覺得冷,出去了只怕要受凍。”
安裕容這才想起自己身上只剩下襯衫和毛衣,襯衫領子還有一圈黑灰!一路緊張奔忙,居然完全忽略了。這副模樣,怎么可能進得了租界區最核心的盎格魯皇后大街,趕緊請岡薩雷斯又撥了個電話。
兩人將長槍留給校長防身,自教學樓后門出去,沒有驚動任何人,便繞到了教員宿舍樓背面。安裕容找到廚房窗戶,敲了敲。里面的人打開一扇窗頁,遞出件卷成筒的呢子大衣。安裕容接過,捏了捏,果然包著硬梆梆一塊。迅速打開大衣穿上身,硬梆梆的玩意兒遞給顏幼卿。
顏幼卿拿在手里把玩兩下,贊道:“好東西,不比當初從阿克曼身上繳獲的差。”
安裕容將襯衫和大衣紐扣均扣到最上邊一粒,好歹遮住領子上的黑灰。道:“說起來,當初從阿克曼身上得來的槍,是不是讓你帶走了一把?”
“嗯。我要來海津,沒打算帶著,交給嫂嫂藏起來了。”
安裕容的手停在下巴紐扣處,沉默片刻,忽道:“幼卿,抱歉。”
顏幼卿抬頭,十分詫異:“峻軒兄何出此言?”
“我知你欲安穩度日,如今的生活來之不易。非要拉著你一起走這一趟,只怕是前功盡棄,后患無窮。我……”話說至此,安裕容忽然十分后悔自己之前的沖動。
“峻軒兄說哪里話!主意雖是你出的,但我亦十分贊同。我很愿意與你同去,明知有機會,自當搏一搏。此行不論成敗,總好過困守原地,任人宰割。如今生活固然來之不易,然若無兄傾力相助,安穩何來?況且亂世之中,終不過一時之安,茍且偷生。今日你我無所行動,恐怕安穩轉瞬就要到頭。”顏幼卿將手槍藏在衣內,抬步便走,“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出發。”
安裕容拉住他:“幼卿……”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抓著他的手使勁握了握,“別急,跟我來。學校養了幾匹馬,在后面紐曼街租的馬房。學生們每星期有兩次馬術課,自紐曼街騎馬去盎格魯街區外的馬場練習。你能飛檐走壁,我可不行,咱們不如騎馬過去。”
圣西女高養的馬,因用于女學生學習馬術,性情溫順而模樣神俊。可惜安顏二人無暇關注,只顧策騎狂奔。幸虧因風聞兵變,通往租界深處的路上空無一人,而安裕容技藝高超,顏幼卿有功夫在身,不過兩刻鐘,便到了盎格魯街區。
盎格魯的實力在列強中首屈一指,自然亦是租界中的大佬。其街區位于上河灣最核心地帶,四周馬場、公園、教堂環繞,中間則是排成行列的洋樓。共治委員會辦公樓及聯合警備隊駐地,即設在靠近御河的皇后大街上。
剛進入盎格魯街區,就有巡警攔住二人。
安裕容下馬,從口袋里掏出印有圣西女高徽章的名片:“我是圣西女高校董會秘書,奉校長岡薩雷斯先生之命前來拜見警備隊長阿克曼先生。這位是陪同我來的校工。”
見巡警上下打量跟在身后的顏幼卿,安裕容又道:“您知道的,因為舊城鬧兵變,校長怕不安全,特地叫我多帶一個人。”
那巡警確認了兩人身份,揮手放行。
安裕容吃驚于行事之順利。就眼前所及,一切井然有序,與平素毫無二致,竟似絲毫未曾受到兵變影響。可惜兩人行至皇后大街聯合警備隊駐地外,再次被攔住。安裕容費盡口舌,也未能說服衛兵放行。一番交鋒后,驚動衛兵首領,卻依然未能如愿。
安裕容據理力爭:“維護租界民眾安全,乃警備隊首要職責。圣西女高尚有許多學生及外籍教員未離校,校址距離舊城不過數條街道,隨時可能被亂兵波及。平日每隔兩個小時,就有巡警自校門前巡視。為什么今天突生變故,情勢危急,卻不見巡警蹤影?如此瀆職,我代表校長岡薩雷斯先生,必將向共治委員會控告你們!”
那衛兵首領不以為然:“先生,我已經和你解釋過了,并非我們不采取行動,而是要等待上邊的統一命令。租界民眾的安全,當然在我們的考慮之內。只要你們待在室內,關好門窗,安全是一定有保障的。這一點,我相信你們校長先生早已知曉。”
顏幼卿基本聽不懂二人爭執的具體內容,卻能看出情勢。悄悄向安裕容使個眼色,兩人暫且退到一邊。
“峻軒兄,這樣不成。你給張名片給我,我潛進去找到阿克曼,讓他自己叫你進去。”
安裕容四面看看,時有巡邏的衛兵經過。道:“太危險了。這里是警備隊駐地,一旦被人發現,你根本無法脫身。不如我在門口鬧大些,看能不能將阿克曼引出來。”
顏幼卿搖頭:“無妨。這些衛兵看起來嚇人,主要仗著武器精良,其實防守不算嚴密。連當初交通總長帶去奚邑城的京師陸軍特別警衛隊都守得比這嚴。”
安裕容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他心里明白,自己沖動之下拉著對方同行,何嘗不是潛意識里將對方的功夫當作了倚仗。將名片放進顏幼卿口袋:“你多加小心。萬一暴露,直接劫持人質,先出來再說。這些到遠東租界來發財的士兵,多數出身貴族。只要你手里有人質,他們不會輕舉妄動的。”
“嗯。”顏幼卿點頭,“我明白的,洋人質金貴。”
安裕容哭笑不得:“我再過去跟他們糾纏一陣,你見機行事。”說罷,再次向前,追上那衛兵首領。
顏幼卿牽著兩匹馬跟上去,作勢攔住表情煩躁的衛兵首領,不叫他離開。那首領立刻召來附近幾個衛兵,端著槍驅趕他。
那邊安裕容神情激動,唾沫橫飛,手舞足蹈。
這邊顏幼卿護主心切,被趕得后退幾步,待衛兵們稍有松懈,又湊上前去。幾個衛兵無法,一口氣將他連同兩匹馬轟出一大段。顏幼卿佯裝死心,頹然轉身,尋樹樁子拴馬。趁著幾個士兵背身往回走的間隙,快如閃電般越過圍欄,自側面潛入了警備隊駐地。
租界聯合警備隊與共治委員會是相鄰而立的兩棟洋樓,只是警備隊一側另有一塊空地,作為練兵場。租界房屋密集,即便練兵場,面積也不算大。托盎格魯人酷愛園藝之福,周圍還有一圈樹木與花壇,可供遮掩。練兵場上此時空蕩蕩一片,并沒有人。顏幼卿順著花壇溜到警備隊所在洋樓角上,頭頂恰好有一扇狹窄的角窗。快速扒上去瞅瞅,透明的窗玻璃將內里情形清楚地暴露在眼前。一個身著長裙的女侍,正背對窗戶在案臺前燒水沖茶。看樣子此處正是茶水間的位置。
顏幼卿試著推了推窗,從里邊鎖上了。想一想,撿起一小叢斷枝,飛快地在窗玻璃上拍幾下,隨即縮回墻腳。很快有人推開窗扇,女人自言自語兩句洋文,順手又要將窗戶帶上。顏幼卿彈開手里的斷枝,使其恰從窗前掠過,仿佛被風意外吹起。趁著女人視線移動,估準位置,把一小塊薄薄的石片卡在窗縫里。
洋樓正門方向傳來持續不斷的爭吵聲。顏幼卿不由得想要發笑。盡管聽不太懂,也能猜出峻軒兄是如何胡攪蠻纏,叫那衛兵首領無可奈何。過了一會兒,再往里窺看時,女侍正端著托盤離開。窗戶果然并未關嚴,只隨手虛掩,被那片不起眼的石塊別出一道細縫。顏幼卿推開窗扇,攀著窗沿跳上去,側身鉆入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