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安裕容在仙臺山下等了三天。對于自己沖動下的這番莫名之舉,第一天就后悔并自嘲過了。中途放棄,勢必再多后悔并自嘲一回,實在不是他做事的風格。于是心中定下三天為期,決意堅持到底。若三天期滿,接不到人,那是沒有緣分,就此作罷便了。
他雖然來得倉促,幸虧口袋里有錢,離開車站不遠就想起來,買了必需的食物用品。順利尋到當初丘百戰隊長伏擊處的小山坡,臨時安營扎寨。
他既下定了決心,也就沒把這三天辛苦放在心上。只覺得前有顏少俠路見不平挺身而出,后有安大俠慷慨援手拔刀相助,那關在壺嘴巖洞里的幾個人質簡直洪福齊天。又覺著安大俠浪跡江湖許多年仍能保持義薄云天初心不改,著實難能可貴……
小山坡上的樹莓被前些日子幾場雨打得七零八落,枝葉叢中還留下幾顆,飽滿紅艷,瞅著叫人流口水。安裕容半蹲在樹叢前,睜大眼睛仔細翻找,小心摘下一捧,一顆接一顆塞進嘴里,十分享受。
忽聽身后有人道:“安……先生?”聲音不大,語氣遲疑,仿佛不敢相信。
安裕容轉過身,笑了:“果然是你!太好了,總算我沒白等。”
“安先生特地在此等我?”顏幼卿仍是一臉不敢置信。
“不為等你,我還能在這干什么?”
“先生特地來此等我……”顏幼卿臉色一變,“是出了什么意外?”
安裕容明白他誤解了,趕忙道:“沒有沒有。他們已經上車了,我拜托了十分可靠的朋友,肯定把他們送到地方。我就是不放心你。你一個人,勢單力薄的……”
瞧見顏幼卿背上背著個小孩,身后還跟著幾人,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道:“先在這歇會兒吧。你過來的時候只帶了吃的,我這里備了幾件衣裳,大小都有,你叫他們湊合換上。”說罷,將手里剩下的樹莓一分為二,一半倒在顏幼卿手心,一半塞給他背上的小孩。
顏幼卿還有點沒回過神,愣愣看著地上安裕容擺弄出來的東西,沖身后幾人道:“你們去換衣裳。”欲將小孩放下,才發覺手不得空,一把塞進嘴里。咽下肚才意識到是什么。將背上小孩拎到地上,看見那孩子兩頰鼓鼓,嘴角淌著樹莓汁,忽然就有點臉熱。
顏幼卿帶出來的人共五個,年紀不等。安裕容仔細觀察一番,斷定那孩子和兩個半大少年是主要人質,而另外兩個則是跟隨伺候的下人。幾個人神情都有些畏怯,說什么做什么,行動間有如木偶。
他問顏幼卿:“一路上還順利么?”
顏幼卿沉聲道:“有一個老的,我去的時候就剩一口氣,沒救過來。”
安裕容拍拍他肩膀:“你已經盡力了,不要自責。”
顏幼卿點點頭,忽又問:“先生怎知我們會從此處下山?”
安裕容一笑:“猜的。”一句心有靈犀差點脫口而出,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
等那幾人換好衣裳,又吃了點東西,不敢耽擱太久,起身繼續前進。因立秋前后下過雨,河水深了不少。多虧安裕容騎了馬來,才全部安全帶到對岸。
望著當日列隊搜身的河灘,安裕容有點兒感慨。正要問顏幼卿接下來如何行進,便聽他道:“從此處往前直行,以你們的腳程,小半日便可見到鐵路。橫過鐵路再往前幾里,就是大道。往北通向奚邑,往南通向合陽。這兩塊大洋,給你們做路費,吃的也拿著,這就出發罷。天黑前應該能趕上大道,運氣好的話,還能雇上車輛回去。”
那幾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雙手接過銀元,跪地拜謝:“多謝恩人,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回報……”其余幾人亦紛紛跪倒,叩頭謝恩。
顏幼卿側身避讓:“不必如此,你等路上多加小心。”
那人又沖安裕容也拜了兩拜。幾天相處,多少知道恩人脾氣,不敢啰嗦,帶著自家小主人走了。
安裕容跨上馬背,沖顏幼卿伸出一只手:“上來。”
顏幼卿猶豫一瞬,似乎別無他選。上前幾步,連鐙子也不用,單掌在馬鞍后端一撐,便飛躍上去,坐在了安裕容身后。這姿勢完全出乎安裕容預料,擠得他上半身往前一傾,無奈之下只好盡量向前挪了挪位置。好在此馬本是科斯塔先生坐騎,為了適應老先生的大肚子,配的是最大號馬鞍,他兩個擠在一塊,倒也不難受。
安裕容有點哭笑不得:“你說你那點小個子,坐我前頭不是正好?難不成還不好意思么?”
身后人沒說話,倒似是當真不好意思了。
安裕容岔開話題:“就憑那幾個自己回合陽,能行么?”
“我只能把他們送到這里,后邊如何,且看運氣罷。”沉默一會兒,顏幼卿解釋道,“方圓百里的流寇匪幫,都被傅中宵收攏了。只要不往奚邑去,應當不會出什么亂子。”
安裕容忽然想到一事,念頭轉了轉,忍不住說出口:“幼卿,若是你嫂嫂侄兒沒能跟隨洋人一同下山安置,這幾個人你怕是想救也救不了吧。”
這回沉默的時間更長。安裕容道:“你別誤會。只是我先前以為你會把他們多送一程。你已經考慮得非常周到了,換了別人,定然沒你做得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齊家然后治國平天下。我很慶幸,當初答應了給你幫忙。”
顏幼卿終于開口道:“若無先生援手,嫂嫂三人無處安身,不得已之下,此事也只能算了。如今既然力所能及,不過是盡力而已。沒有什么。”
兩人貼得極近,對方說話時氣息清晰地烙在脊背上,燙得安裕容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又不著痕跡往前挪了挪。
“是這個道理。我稱你一聲幼卿,你也別先生來先生去了。我比你虛長六歲,你認我做個兄長如何?”
幾個呼吸之后,安裕容聽見對方道:“安兄。”
“我表字峻軒。”
又過了幾個呼吸,安裕容如愿以償等來一聲“峻軒兄”。
心情無端爽快起來,道:“忘了問你,你那嫂嫂跟侄兒,是親的呢,還是認的?”
“是親的。我有嫡親兄長,名喚顏伯卿。”顏幼卿頓了頓,才道,“那四當家的位子,本是他的。兩年前兄長病逝,傅中宵硬把這位子給了我。”
“你這么好用一個保鏢,他當然得想方設法留下來。”安裕容也不怕冒昧,得了對方一句“峻軒兄”,儼然拿自己當親人,又問:“你嫡親的兄長,怎會帶著妻兒兄弟投了匪幫?”
半晌沒聽見回復,安裕容有點后悔問急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方便說也沒關系。”
“沒有什么不方便的。不過是家道中落,難以自保。最終淪落到與匪徒為伍,說起來未免無奈難堪。況且時日久遠,當時我年少不懂事,也記不得多少。”
安裕容原本便猜測他是良家子弟,聽他如此說,果然背后有一段隱痛故事。可惜關系仍不夠親近,再問估計也問不出什么,轉而旁敲側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雖是兩人共乘,馬的速度也比步行要快得多。當夜在途中一處小鎮歇了,次日恰是十五中秋,兩人趕到壽丘車站,在旅客留言板上尋得徐文約留下的訊息,抵達旅館時,正趕上吃早飯。
徐文約是個斯文細致人,把那母子三人照顧得相當好,且十分注意分寸禮數。雙方相處甚是融洽。他先前從安裕容處聽得一些經過,對顏幼卿亦頗為關心。顏幼卿與他不熟,偏又平白受了許多恩惠,對于徐文約提的問題,總拉不下臉面拒絕。結果導致不少安裕容想問卻沒問出來的事,被徐文約一頓早飯工夫差不多全問明白了。
安裕容心情復雜,一邊聽一邊連吃了兩大碗熗鍋面條。聽到顏幼卿說要送嫂嫂侄兒前往壽丘百里之外雙清鎮,投奔嫂嫂娘家。地方偏辟,車驛不通,大概還得步行走個三五日。不及細思,順口道:“不如我送你們?反正也沒什么事。”
“不用了。怎么好再勞煩安兄。”顏幼卿答得飛快,“安兄路上耽擱這許久,家里人想必早已十分惦念,怎敢再因些須小事誤了安兄的行程。”
到了人前,“峻軒兄”三字便再沒出現。安裕容心里有點遺憾,也知道不能勉強,口里道:“實不相瞞,我乃孤家寡人一個,并無固定去處。回去海津,不過因為亡母葬在那里。還真談不上耽擱不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