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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仍舊是那一張小圓桌,四人相對而坐,無聲無息地吃完了一頓飯,索然無味。
谷溪是負責講述的人,要剖開自己已經縫合進心底多年的秘密。可現在才講了不到一半,卻發(fā)現越來越理不清楚,似乎往事還掩埋著許多細微的邊角,一時間難以挖掘。
林畔和秦知歡第一次觸碰到這些陳年的故事,相關每一滴流淌在自己身上的血,卻只觸目驚心,并不愉快。
而白清婉,這些事看起來與她幾乎沒有聯系,但此時她無法回金陵,手邊還坐著一個仿佛靈魂出竅了的秦知歡,只好守在妹妹身邊,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
不料谷溪吃完飯再開口的第一句,卻是對她說的。
天還未亮時,谷溪和喬叔便去了飛羽莊一趟,迅速向謝莊主說明了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同時向他借了人,分別前往可能尚在危險中的南嶼,以及金陵,暗中摸索白清婉母親的下落。
“聽聞金陵最近的確不很太平,城防也加強了一倍,如今能夠證實你身份的東西都沒在手邊,我不敢貿然送你回去。”谷溪揉著眉心,“這事若說大,便不只是你們家府上的事,倘若驚動了朝廷,那些人看到你毫發(fā)無損地回去了,夫人還下落不明,不知道會給你扣什么帽子……”
谷溪的擔心并非毫無道理。
如今朝堂之上站著的都是什么人,白清婉雖然不清楚,但刑部那位何大人,是整個金陵城用來嚇唬不聽話小孩的人物,白清婉自然也略有耳聞——此人名為何桓,為人陰狠毒辣,斷案全憑自己感覺,與案子風馬牛不相及的人,也能讓他三言兩語給說成是作案人,然后打入牢獄,再受他那仿佛興趣愛好一般地凌遲。
何桓在刑部只手遮天,為所欲為,從當今圣上登基起就開始了,直到如今,十多個年頭過去,他依舊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那個位置上。
此次朝中重臣的夫人遭人劫持,一旦消息傳回金陵,就必然驚動官府,何況現在連城防都已經加強,只能說明白夫人還沒有找到,而且此事不只是謀財害命這樣簡單。
“可是如果我娘先于我回去了……”
隨著谷溪揉眉的動作,白清婉細長的眉也跟著緊蹙起來。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除非金陵還出了其他的大事,否則我的判斷不會錯。”谷溪放下手,盡量讓自己的眼神平靜著看向白清婉,“夫人還沒有回去。”
大概是這個平靜的眼神起了作用,白清婉的眉頭慢慢松開了。
“如果金陵出了什么事,你這里一定會收到消息的,對嗎?”白清婉的語調里始終帶著淡淡的篤定,她的每一句話,都會給人愿意去聽、愿意相信的感覺。
就像這句話,雖是問號結尾,但很明顯聽得出她表達的是確定。
谷溪沒有作過多解釋,只是順著她的話音一點頭,隨后站起身,示意三個人隨他往里屋去。
他沒有在里屋停留,而是推開了屋子的后門,將三人帶進了后院——
跟林畔在南嶼家一模一樣的小院。
看著妹妹和林畔同時捂住嘴愣在原地,唯一不明就里的白清婉看向了谷溪,用眼神詢問。
“剛剛我跟你說的南嶼,還記得嗎?”不等谷溪開口,秦知歡迅速抓起白清婉的手,從上午就開始魂不守舍的臉忽然注入了不止一星半點的活氣,甚至語調里還帶了些欣喜,“你看這個院子,就是林畔的家,在南嶼的,一模一樣!”
她這邊難得一見的不淡定,林畔倒是一臉故作鎮(zhèn)定的冷靜,畢竟前一天已經見識了和在南嶼一模一樣的谷溪自己家。
他上前一步,用肩膀碰了一下谷溪的肩,然后看著谷溪的眼睛,右邊眉毛挑了老高。
“不是為了讓你思念家鄉(xiāng)的。”谷溪苦笑了一下,沒想到終于讓林畔見到了這座院子,是如此情景。“跟我來吧。”
這次依舊是除了白清婉,其余三人都熟門熟路地進了屋,甚至因為環(huán)境太過熟稔,林畔放松了精神,跳上了他熟悉的窗臺坐定。
秦知歡對他愛往窗沿上坐的毛病見怪不怪,和谷溪一人一頭坐在了“林畔的床”上。
末了,還拍拍自己身邊的空位,沖白清婉道:“來,坐這里。”
這一幫沒規(guī)沒矩的人終于驚到了白小姐——
她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和谷溪“同床共坐”的秦知歡,繞開他們,獨自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或許是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些,大家不約而同地重重呼了口氣。
“我娘是難產死的,我?guī)缀鯖]有關于她的記憶。”
那一口氣還沒呼到底,就被谷溪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卡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憋的人難受。
午后的這一段故事,從開場就透露出來了濃墨重彩的悲傷。
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大家都沉默著,谷溪自顧自講了下去。
“我爹元氣耗盡的時候,我已經快出生了。我娘悲痛欲絕,如果不是為了我,大概那時候就追著他去了。
“大悲的情緒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她的身體,我是懸在生死邊緣上出生的,我娘一直撐到聽見我哭的第一聲,然后咽了氣。
“所以我是爺爺一手帶大的,從來沒見過我爹娘。”
說著這一段話的谷溪,如同兩年前說著爹娘如何在自己面前咽氣的秦知歡一樣,波瀾不驚,面上平靜的一道褶都沒有,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