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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便來到南嶼,之后再也沒有踏出去過一步的林畔,突然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感。
入了夜,林夫人與谷央之相對而坐,為谷央之斟了杯酒。
“老爺子,您可看清楚了?真的是點水訣嗎?”
“錯不了,錯不了……”谷央之的眼神似乎落在杯中酒上,又似乎落在很多年前的往事里。“那年夜衡帶著秦晏那小子來家里,我便叫他給我看過,那時秦晏還只是清風派的大弟子,走的那一套步法就是今日這丫頭走的…… 一模一樣……”
“所以將她留下來,如我們母子一般,倒也是個擺脫恩怨糾纏的辦法。”
谷央之卻嘆了口氣。
“恩怨糾纏都是人心所在,倘若有人放在心上,那便是躲去了天涯海角也照樣擺脫不掉啊……”
林夫人低下頭去,神情無助而哀傷。“我雖放不下,能讓畔兒遠離也是足夠的。”
秦知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干脆起身走到院中。
今日谷老爺子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著——
“丫頭,我是認識你爹爹的,那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子,還沒遇著你娘呢。后來清風派滅門,我還以為…… 不想卻還留下來個你。上一輩的人有許多道不清楚的恩恩怨怨,但不需要你們小輩來背負。就在這里住下來吧。南嶼的日子或許無趣了些,但遠離了外頭那些紛擾,倒也是好事不是?”
其實上一輩人的恩恩怨怨她是不清楚的,她只不過為了自己過得舒坦才入的江湖,自覺身上除了自己這條小命也沒背負什么。
“你也睡不著啊?” 目光從皎潔的月亮移下來,落在對面的窗子上。
林畔抱著手臂坐在窗框上,兩條長腿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林畔,你可曾有為什么東西不顧一切地癡狂過?”
秦知歡外頭看著他,突然問道。
“這個… 不曾吧。我記事來便在這島上了。哦,小時候我執(zhí)著的要將住在山上的莫老婆婆的山窟給她毀了,不過每次都被她收拾的很慘……”
“噗…”秦知歡笑了出來,收住聲后,走近了林畔的窗子,小臉在月光下倒顯得有些黯然,“我爹曾得到過一本武林秘籍,好像是什么心法,說是練成后能使得內里大增如何如何…… 后來他便執(zhí)意要練,倒是練成了,只是我娘為了給他護法卻傷損了經脈,從此下個床都成困難……”
秦知歡的話里仍然不帶太多的情緒,在靜靜的月色下回憶著過去。
“后來,有人要來搶那本心法。我一直覺得那心法毀了我娘,本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奸人要奪便奪了,誰知我爹拼死也要護著…… 你說他都已經練成了,還要那東西做什么?最后他們朝著我娘去了,我爹才大夢初醒一般撲過去救她,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這些……你竟都親眼瞧見了么?你不怕?”林畔從窗子上跳下來,站在了秦知歡對面,仿佛要將她的一絲一毫表情都捕捉清楚似的。
“怕,那能怎么辦。當時我的點水訣背的都還不熟練,跑肯定是跑不掉,我甚至還朝著我爹娘跑過去……”頓了頓,“后來我爹一掌將我拍到了一片殘垣斷瓦里,我就那么被埋在里面,躲過了一劫。”
“那是你爹練成那心法之后的內力所致么?”
“是。他的內力那時已經很強了,若不是初從魔怔里回過神去救我娘時被人偷襲了,他是有能耐抵擋的……”
“那……”
“后來那些人拿著那本該死的心法高興地走了。我從一片廢墟里爬出來,就看我娘寫了封血書,還沒說一句話,她便…… 我爹比她更早就咽了氣,甚至沒見上我最后一面。”
“阿……秦姑娘……”
“然后我就去了金陵,我姨母和堂姐見了那血書都抱著我失聲痛哭,我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江湖上那么一個有頭有臉的門派,一夜之間便只剩了我一個什么都還沒來得及繼承的小丫頭。”
“好了……” 林畔有些無措。他第一次聽秦知歡說這么多話,心里頭沒來由的發(fā)慌。
那故事聞者都覺痛,從她口里說出來卻好像再平常不過。
“不說了,不說了……嚇到你了么?”秦知歡的眼睛還是那么清清亮亮,望著林畔。
“只是覺得,我聽來都無法想象的那些場景,你還更小的時候便親身經歷了,有些……有些難受,替你難受。”
“林畔,”秦知歡卻第一次正色叫了他的名字,“你不必可憐我同情我,這些于我不過是一件件往事,早已在心里回想了千萬遍,如今說出來我已經……”
“騙人。”
你一定也很痛,只是你習慣了,裝作傷口已經愈合了的樣子。
“我不是在同情你,我三歲時我爹便死了,我娘甚至這些年都不肯跟我說一說當時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你還能這樣講出來,我卻連我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說,我能同情你可憐你些什么?”
我是真的很難受,在聽你說起那些的時候。
往事再久遠,倘若有意拂開表面的塵土,便又能再次清晰而深刻。
林畔隱隱想要回想起父親的樣子。只是那男人在記憶里卻早已模糊了眉眼。
良久。
秦知歡看著努力尋找記憶而面色有些茫然的林畔,開口道:
“我以后留在南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