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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手里頭的火折子,倚在欄桿上又啜了口茶,這才慢悠悠地說,“裴若敏啊,我本來呢,也沒想跟你怎么著。無非你對我好,我也花點兒錢哄你開心,反正嘛,我有的是錢。誰知你偷盜葉兄之物,幾近陷她于不義。我長孫茂,是沒什么本事,除去爹娘兄弟溺愛,手頭有幾個臭錢外,生平還有個美名,叫做‘兩京第一嘴臭王’,說真的,這稱呼得來,也不是蓋的。我這嘴臭王呢,平生最憎惡你這等無情無義之人,若換做是個男子,今日若不罵得他祖上十八代棺材板漂洋過海渡過東瀛,有人便以為我枉做了這兩京第一嘴臭王。我今天不罵你,只是念在你一個姑娘家,臉皮薄。你不要覺得,今天我沒說難聽的話,你便覺得和我有戲……”
不待長孫茂說完話,便聽得那女子一聲尖叫,半笑半泣道,“行啊,行啊。你們都欺負我,你們都同我過不去。那好,那好,那我也將話撂在此處——今日我若得不到慧孛流隕,你們這輩子誰都別想再尋到除惡業。”
葉玉棠蹙眉,這姑娘莫不是被逼瘋了?
長孫茂聽得這話,回想起往日細節,起初乃是裴若敏小用心機,向她遞送秋波在先。平日送姑娘一點小小贈禮,倒不見得又旁人獅子大開口,只有她,胃口越來越大,不僅欲望似個填不滿的大窟窿,還朝三暮四,腳踏兩條船。他對此人,卻算得上是足夠有情有義了,沒想到竟被她玩了一遭。
再一想葉玉棠,也是個人物,平白無故被她擺了一道,真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長孫茂同理心起,看葉玉棠更覺親切三分,此刻便勝出替她抱不平的心來,自己倒是不在話下:“那好。既如此,你倒提醒了我。你和我之間呢,是不可能再發生點什么了。如果說可能發生點什么,那也只可能發生在我和葉玉……棠兒之間。等薛匠師拿慧孛流隕造出神兵,第一件,我便送給送給棠兒好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長生,算是圓了我這無名之輩一個小小祈愿,一愿棠兒武功蓋世冠絕天下,盛名永駐。二愿,我和棠兒情義長存。”
葉玉棠聽得皺眉,道,“你他娘的叫誰棠兒?誰他娘的和你情義長存?”
長孫茂沒皮沒臉地笑道,“我這慧孛流隕可是為你競得的,區區一個稱呼罷了,也沒占多大便宜,棠兒你也不要太小氣。”
葉玉棠罵道:“不是,我和你無冤無仇,無情無份,你拍它做什么,你有錢燒的?”
長孫茂道,“我樂意。何況,從前沒有情義,往后就不能有了嗎?”
葉玉棠道,“你是不是有病?”
長孫茂道,“棠兒說我有病,我就有病。而且我覺得我和棠兒之間,往后確實可以發生點兒什么故事。”
那胡姬敲了敲玉案,宣告慧孛流隕以黃金五千兩的價錢成交。
但樓閣之上,競神兵之人,和允諾的神兵贈與人之間還在隔空互罵。
胡姬聽在耳朵里,大抵也覺得是一件風流事,頗識大體道,“好的,好的。長孫尊客,這慧孛流隕你已得了,可要去請薛匠師親制神兵?”
長孫茂道,“立刻就去。”
正要轉身下樓,便聽得裴若敏咒罵了一句,“人人都當你視金錢如糞土,是快意恩仇的大俠,誰知你如此沽名釣譽,坐收漁翁之利。葉玉棠,你為人當真惡心!”
她說完這話,猝不及防,對柳虹瀾要害之處狠狠踢了一腳。
柳虹瀾痛呼一聲,四肢勁力一松,令裴若敏趁機從桎梏之中掙脫出來。
裴若敏輕功不佳,就此自四層樓高之處直直墜落下來。
裴沁見狀,大叫一聲“若敏當心!”自三層樓高出飛身而出,將她裹與懷中,兩人一同在地上滾落出數尺。
裴沁這一下摔得不輕,整個幾近頭暈眼花。
裴若敏從她身上爬起來,倉皇跑出幾步,于狹窄長廊之中正面撞上長孫茂。
長孫茂身量高闊,將她直直往前逼退幾步。
裴若敏直至此時心中仍還惦記著慧孛流隕神兵在他之手,不免語調乖巧,柔聲討好道,“長孫茂,你別生氣……”
長孫茂笑嘻嘻的說,“你一小姑娘,看著乖巧,罵起人挺利索啊?你見我沒罵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挺好啊?”
兩人說話之間,裴沁已撐著茶案,追了上來,一把將她拽住。
她原本想說,若敏,這五湖論劍,我們不論了。把劍還了,跟師姐回去,師姐陪你同師父面壁,一起受罰,一起改過。
裴沁心中滋味萬千,一見裴若敏,眼眶泛紅,諸多話也不知從何處講起。
不及她開口,裴若敏卻狠狠拍開她的手,道,“你是來幫她討除惡業的吧?我可真羨慕她啊,我使勁渾身解數,到頭來,世上什么好處都輕易讓她給得了。”
那模樣,像極了從未得到過好東西的孩子,向來艷羨別人。有一日突然什么都有了,比別人都多,比她想象中還要更多,便自以為揚眉吐氣……倒頭來卻又被人搶走,統統交到了另外一個本就比她富足的孩子手里頭。
她實在是委屈極了,既丟人,又恨極;她的虛榮連同她的驕傲皆讓她不能回頭,她只想要一個嶄新的地方,一個可以很快的、重新拼湊起自己的自尊的地方。
裴沁搖搖頭,“若敏……”
長孫茂本想說,你這師妹早已同旁人做了別的交易,自是不會再回頭,今日不逐,倒是養虎為患。勸不動了,又何必白費唇舌?
但思及裴沁顧念師門情義,此刻必不會信他這三言兩語。
便只淡淡說道:“你這師妹,好高騖遠,小小師門,哪里裝的下她?”
裴若敏聞言,微微躬身,狂笑起來,“是呀,鳳谷那犄角旮旯,我早待膩了。山高水遠,何愁沒有去處!”
裴沁幾步追上去,水邊突然駛來一艘小舟,舟行極快,劃船之人,看裝束,乃是羈縻藩鎮來客。裴若敏在岸邊稍稍駐足,那小舟也稍等了她片刻。
裴若敏立在棧道,一笑,“我苦心經營,得罪師門,倒頭替葉玉棠做嫁衣……休想。我必不可能讓她如此輕松快活。”
說罷,跳上小舟。
那藩鎮來客以內力劃舟,不過眨眼之間,小舟便已消失在眾人視線。
長孫茂幾步上去,心道,果然。慕容宏通乃是吐谷渾死士,三年孜孜不倦遞論戰血書,本意生死局,但實則,但凡這吐谷渾第一高手戰死中原,吐谷渾便可順利成章背離大唐,接了吐蕃橄欖枝,連同吐蕃進犯藩鎮。
除惡業一被盜取,便破了楊翁計謀。故此,慕容宏通一到江南,番邦眼線探得除惡業去向,便遞重金,令劫復閣盜取此物。而中途卻殺出了個裴若敏,番邦眼線見她機警,覺得可化為己用;而裴若敏也需要一個強大的依靠。
故此,遞了重金的番邦人士自然可以出入金玉樓。
而倘若柳虹瀾與她撕破,裴若敏也有第三條生路可走……
做出這樣的決定,她便決計沒有想過要回頭。
彼時葉玉棠終于擺脫那群瘋狗似的黑袍客,從金玉樓三樓一躍而出。
裴慧蹲在門口幫她攔人,她聲若洪鐘,此刻大聲呵斥黑袍客:“別追了!東西都拍完了,還追什么追?我們又沒有搞破壞。”
葉玉棠這才得以輕松脫逃,幾個起落,墜到兩人中間,蹲在地上大口喘氣,罵道,“這群狗|日的細作,別人練內外家功夫的空檔,他們凈顧著練這狗屁輕功了,好生厲害,跟個牛皮糖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