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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坐了一會兒,惜華嘆了口氣,轉而問道:「要喝啤酒嗎?」
「……啤酒?」
「前日既喝了你的桂花釀,禮尚往來,今日便換我請你吧。」
她轉頭看向他,空白的臉上平添了抹呆滯。
「前面鎮上有便利商店,」他頓了下,遲疑地問:「我想著你至少有在看電視,你不會不曉得……」
「不是,」抿了抿唇,她有些感嘆地道:「只是突然覺得,以一位鬼差而言,你好像算是活得挺入世的。」
「……不,我不算,」想起地下那些抱著游戲機,幾乎是入定了的同僚,惜華難得地面無表情,幽幽說道:「我們那兒,最近正風行在無人島上當村民。」
她眉眼微動,露出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一時倒是沖淡了少許苦澀。
天光幽微,雨絲綿密繾綣,悄然落了下來,潤物細無聲。
望著天空,蔓蔓淺笑道:「看來,今日得以朦朧煙雨伴酒席了。」
廊下散落幾罐啤酒,她與惜華對坐在兩側,屋里的電視大聲播著旅游節目,其中分成兩組比賽的內容更是比以往吵嚷許多,幸而今日的她確實很需要一些刻意而彆腳的笑料,聽見有趣之處,便也可以放縱地勾起唇角。
「你從未想過親身去看看嗎?」大約是注意到她的動靜,惜華偏頭看向她,柔聲問:「那些大山大水,異國風景?」
花前失卻游春旅,獨自尋芳?
望著春煙瀰漫的芳菲院,她有片刻失神,復搖了搖頭,說道:「惜華,你不是知道嗎?我如何走得了?」
「如何走不了?你分明喜歡塵世,卻甘愿守在這方院落里,又是何苦?」
男人微微蹙眉,溫潤的嗓音帶著不解與憐惜,蔓蔓忍不住笑了聲,呆子,她雖活了這么多年,卻未曾遇過其他鬼差,若是鬼差都如他這般傻,這般心慈意軟,冥主難道不會覺得頭疼嗎?
她沒有立即回答,喝了幾口酒,卻是道:「惜華,你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吧。」
「……鬼差需得淡忘前塵。」
「是呀,若不忘,便會與塵世有太多羈絆,就像我現在這樣……」蔓蔓垂下眼簾,淡聲道:「終歸一句,是我欠他的。」
修長的指尖摩娑著啤酒罐邊緣,染上細碎水痕,他似是躊躇了會兒,末了,長嘆一聲,低聲道:「你并不欠他,是他欠你。」
彷彿這些話藏了很久,如今再也藏不住,他默了一瞬,又續道:「若是真為你好,他就不該讓你等……這世上還有這么多好看的風景,只待在這座院子實在可惜,荊姑娘,你若當真不愿轉世,何不隨我離開?」
蔓蔓驀地一怔。
很久很久以前,這把嗓音是不是也說過一樣的話?不同于今日的溫厚蘊藉,而是充滿了快活的笑意,盈盈若碧水,朗朗如晴光。
──這世上有這么多好玩的事,好看的風景,只待在同一處多可惜啊!蔓蔓,你什么時候跟我走?
──你不想走也無妨,我讓族弟們找來各色花木,種滿整個院落,同你在這里遍賞四季群芳,那也很好。
──春日晴暖,薔薇就要開了……
──我答應你,待薔薇花開,滿院芳菲時,我便會回來……
忽然間狂風大作,她倏地起身,那襲竹月色青衣模糊作一團,幽夢悽悽,滿院芳塵,令人分不清舊日與今霄,疑是故人歸。
「你別生氣,是我多嘴了……你哭了?」
男人似乎有些驚慌,蔓蔓眨著淚眼,想將他看得清楚些,卻始終恍惚,她磕磕絆絆地撞進他懷里,用力揪緊他的前襟,委屈得不能自已。
「我就知道你騙我,你總是騙我,但你既說了,我怎么能不守約?怎么能不守約!」
「……對不起。」
溫柔的嗓音一遍遍地向她道歉,她泣不成聲,疏雨瀟瀟落下,彷彿永遠不會停止,景色一直朦朦朧朧,后來,一團青色的光暈暖融融地包圍住她,她便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