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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習俗，娘親的棺木需要停放七日才能下葬，而這七日里，每到夜晚時分，靈堂里就會出現兩個人的身影，一個人在輕聲念叨著，另一個人則靜靜地坐在一邊。

那幾日，相思說了許多，她這輩子都沒說過這么多話，一開始她覺得他不會在意她說的是什么，后來她才知道，她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認真。

相思也想過為什么他會出現在這里，可他不說，她便一直沒問。直到最后一日，相思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兩人沉默了許久后，他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低沉，卻意外的好聽。

他只說了一句話，他說自己的父親也去世了，可他連他的尸體在哪兒都不知道。

相思看向他，卻連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娘親下葬那天倒是下了很大的雨，這次父親來送葬了，只不過美妾也跟了來，連帶著杜清若。三人撐傘在雨中看著下人們挖坑，只看了一會兒美妾便說雨天濕氣大，站在外面容易壞了身子，于是便勸父親回了府。

相思站在原處，只覺得雨像是打在她的心上，涼絲絲的。

幾個過來埋葬相思娘親的下人見到主子離開，便開始懈怠，草草的將棺木放下去，堆上幾堆土便了事，撐上幾把傘便打算回去交差。

相思攔住了他們，卻被他們推了開來，叫她不要礙事。

幾個人逐漸遠去，留下相思和還未完全掩埋好的棺木。

相思沒有吭聲，扔下傘開始用手刨土。

雨點打在她的身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一點點的挖著，將土撒到棺木上，指甲早已出血，可她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她還是沒有將娘親的棺木掩埋起來。那一刻她是真的，快要完全崩潰了。

而他就在這時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相思抬頭看著他，他沒有撐傘，被雨水淋的濕透，一句話也沒同相思說便蹲下來幫她。

那天的雨很大，兩個人蹲在原地花了許久的功夫才將相思娘親的棺木掩埋好。相思看著眼前的人，有些想哭，可是雨太大了，因此她分不清臉上那涼涼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相思回府后便生了一場病，沒有人照顧她，她便自己硬撐著。等她撐不住暈倒后，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安然無恙的躺在床上，院中飄滿了藥香，無疑，是他救了她。

這一次，他告訴相思自己今后再也不能來見她了。

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卻要走了。

相思什么也沒說，卻在他走出房門時撐起身子下了床。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門外，對他說：“我叫杜笙。”　末了又重復了一遍，“我叫杜笙。”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可她知道，自己若是現在不說，那么今后可能永遠都沒機會說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告訴相思他的名字，只是摘下了腰間的玉佩，遞給了相思。

從此往后許多年，她都記得當時的那一幕。

或許是因為相思院中飄出的藥香，下人們覺得此事怪異，便將其稟報給了杜清若。

那時杜清若因著從小受人唆使，便處處為難著相思，得知這一消息后，她便帶著她那婢女來了相思的院子。

一進門，便看見相思手握一枚玉佩坐在床上。

玉佩花紋精細，色澤光瑩，怎么看也不像是相思能夠擁有的東西，于是杜清若一口斷定是相思偷了東西，她喜氣洋洋的奪了玉佩后便打算去告訴父親。

相思尚在病中，被她這么一鬧氣都喘不勻了，眼睜睜的看著她們走出去好一會兒后才勉強撐起身來去追她們。

她什么都沒有了，不能連這塊玉佩也丟掉。

相思追著她們到了府中的湖邊，那時雖是春季，可空氣里仍飄蕩著絲絲涼意。相思拽住杜清若的衣袖，告訴她這是一位公子送給她的。

杜清若來了興致，問她那公子是誰，她不知道他的姓名，只能說是那日在宴席上救了自己的人。

杜清若的臉幾乎是一下子就綠了。相思不知道她為什么氣的發抖，只知道她開始一邊罵一邊推搡自己，相思昏昏沉沉的，一下子就被她推的失去了重心。

落水的滋味其實是很不好受的，相思只覺得自己如墜冰窟，她拼盡力氣朝岸上呼救，她甚至看到杜清若驚慌失措的臉，可是還是沒有人來救她。

杜清若的婢女見情況不妙，便趕緊拉著杜清若離開了，同時她們還帶走了那塊玉佩。

相思感覺自己力氣用盡，然后不斷下沉，最終失去了知覺。

然而相思最終還是沒有死。

在她落水之后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府中的湖水是活水，將她帶了出去，那夜失去知覺的她飄蕩在護城河中，被學堂事情耽誤的許老先生剛好路過，將她救了下來。

她醒來后假裝失憶，對過去的事只字不提，許老先生想給她取個名字，這時尚小的許孰提議，“不如就叫相思吧！”

自此，杜笙已死，取而代之的便是相思。

相思感覺自己的這個夢實在是太漫長了，害得她濕了好幾次眼眶。

十二歲那年她遇見霍旻，十六歲這年她故意拜在他的麾下。

相思想，或許喜歡一個人，就愿意為他低到塵埃里。

她愿意為他低到塵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