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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絕對不能丟失的人和事,要離開他了。
他不能再等待了,即使這么長的時間里,他唯一學會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等一下,不要放了。”
程不遇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甚至有些結巴,充滿了孩子式的無措和痛楚,“等一下,不要放了,不要開燈,不——”
歌曲滑向了結尾,醫生開了燈,“咔噠”一聲,仿佛喪鐘敲響,最后宣判。
顧如琢一個箭步沖下舞臺,程不遇已經完全不敢抬頭直視舞臺,他渾身都在顫抖,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淚流滿面,那是崩潰的前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顧如琢把他緊緊地攬在懷里,聲音跟著抖了起來,他慌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沒事,沒事,我在這里,你看,燈開了我們都好好的,沒事的。我們不治了,我們不這樣治了,對不起寶貝,我們這就走,這就回家。”
程不遇死死地揪著他的衣角,用力之大以至于指節泛出了青澀,他像個溺水的孩子,拼命抱著眼前的浮木,絕望地哭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她死……”
既然教他這樣的處事法則,為何她要先拋下他離去?
既然為他構建了屬于主角的童話故事,為什么她卻親手推翻了它?
程不遇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仿佛多年前那個寂靜無聲的孩子,被抽走的悲傷,全部在此刻迸發凝結。
顧如琢眼圈紅了,他沉默地抱著他,任由他在自己懷中摔打、哭鬧,哪怕被抓傷,血滴落下來,他也感覺不到疼痛。
只有心痛。
第129章
程不遇哭起來是孩子式的,情緒上頭,不再有目的,不在想著什么事情,只是號啕。
他抓著顧如琢的衣袖,哭了很久,直到不再有力氣,只是安靜下來,趴在他懷里流淚,好像是積壓起來的,所有未知的情緒都一起噴涌而出,他甚至弄不清那些情緒具體是什么。
只剩下哭泣。
醫生站在旁邊,溫和地說:“沒事,好了,能哭就好了,有些事我們要慢慢面對的,太痛苦了我們慢慢來,不用著急。”
程不遇的情況特殊,這也是他們用了非常規的暴露療法的手段——一般手段,是幫助患者面臨那些能喚起恐懼但安全的場景或事物,但程不遇自己外向表現并不是恐懼,只是遲鈍和麻木,所以直接用了場景重現。
這樣對他的精神刺激很大,卻也最有效,如同脫敏治療,第一段療程總是最痛苦的。
“那么,之前問過你的問題再問一遍,你可以選擇自主書寫回憶,也可以選擇跟我們對話,選哪個呢?”
醫生仍然溫和。
顧如琢抱著程不遇,低聲說:“要不先回去吧,等他狀態好一點了再……”
“沒關系,你們問。”程不遇聲音哽咽,還在抽氣,“你們問吧。”
“那么,跟我們描述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你的感受,放輕松去描述就好,怎樣都可以。”醫生鼓勵道。
程不遇低聲說:“我帶你們過來參觀舞臺,描述以前的事情……和那一年一樣,我在第一排的觀眾席坐下來,我往上看,師哥還在臺上,然后燈滅了……和那年一樣,接著就是那首歌放了起來。”
“然后……”
如同程不遇在黑暗里靜止一樣,程不遇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他的描述漸漸變得吃力起來:“然后我……不知道干什么,我在……等,但是我越來越……害怕。”
顧如琢握著他的手指,溫熱投入,令人安定。他溫柔地注視著他。
程不遇又頓了很久,像是才鼓起勇氣一般,低聲說:“我害怕,那個環境讓我很害怕,我媽媽就是曲子最后,開燈的時候死的。我知道你們在上面,但是我就是害怕。”
“嗯,我們明白。”顧如琢低聲問,“那你也看到了,開燈之后是誰在臺上?”
程不遇仰起臉望他:“是……你。”
顧如琢伸手摸摸他的頭:“這就對了,是我,所以沒什么好怕的,我會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程不遇還怔怔的。
顧如琢忽而放開他,往臺上走去,他一面走,一面轉身回頭望他,眼里帶著笑意:“來看,再看一遍,是我在這里,沒什么好怕的,程不遇,快看啊。”
程不遇下意識地跟著他站了起來,手望他那邊伸了伸,但是什么話都沒有說出來。這一剎那舞臺燈光明亮,仿佛日光灑下。
那一剎那好像回到從前,他們在敬城那個小巷的舞臺練習室內,他坐在座位上,低頭看顧如琢,顧如琢攤開手腳躺在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空調冷風在他頭頂呼呼的吹。他在旁邊不說話,顧如琢卻會忽而轉過頭來,對他笑:“過不過來?這樣不冷不熱,舒服的。”
他只是搖搖頭。
顧如琢于是只會瞅瞅他,接著躺著,閉著眼睛。
那些都是他記憶中沒有想起來的事情,鋪在少年身上的,碎金般的陽光,俊美的少年濡濕的烏黑碎發,手腕上利落優美的弧線,沾著汗水的喉結。
還有那么多個夏夜,夜風吹過來,溫熱帶著花香,他伏在他膝上,顧如琢手指掠過他的發端,他想起來那時他看他的眼神,和夜風一樣微熱而溫和。有時候他會把游戲機搬去陽臺上,靠著顧如琢的腿,顧如琢就在上邊彈吉他,旋律時而輕柔,時而搞怪調皮。
時而,他會被那旋律擊中,回頭去望他,一回頭,就落下一個吻。
他是他的世界里,第二個張揚又明亮的人。
他的世界,蒙住他眼睛的那層玻璃罩,忽而碎了一角,坍塌之后,露出幾許流光溢彩的光來。
“師……”他輕輕叫他,但是沒有說完。
燈又滅了,黑暗再度來臨,他的視線追著臺上的那個影子,是顧如琢站在光里。
音樂再度響起,只是這一次,隨著伴奏,多了一種聲音,是顧如琢輕輕哼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