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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不疼?”他替他吹了吹,聲音無波無瀾,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眼底微微帶上了一點笑意。
程不遇躲了一下,他垂下眼,是忽然察覺他們現在的距離,好像有些不妥:“不疼的。”
“好。”顧如琢松開他,聲音冷定,“從今以后,你進出片場,我會讓人全程陪同,你是我的藝人,下次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程不遇抬起眼,一雙眼望著他,烏黑靜美,仍然有些微微的茫然。
顧如琢望著他,忽而覺得他還是像高中時的那個樣子:呆呆的,冷冷的,戳一下動一下——或者戳一下也不會動一下。
那時程不遇剛進他家門,行李只有一個破舊的女款行李箱,外邊下著雨,帶他來的人走了,程不遇站在門邊往里看,面對著一個陌生的、空蕩蕩的別墅大廳,也不知道怎么辦。
那時他端著茶杯在二樓樓梯口看他,過了好一會兒后,他走下去,把茶杯放下,對他說:“進來啊。”
后來他再也沒見過程不遇那個女款的黑色箱子,但他大概知道那是程不遇的媽媽留給他的遺物。
程不遇的鋼筆,每晚就躺在那個行李箱里,被擦得干干凈凈。
那時清明節,敬城本地的習俗就是過年、清明祭祖上墳。
金琳沒有子女,顧如琢很顯然不可能作為子女被刻上墓碑,但每一年,顧如琢都雷打不動地去,給自己的兩位母親上墳。
其他人都知道他親生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去世,而金琳和他一起外出出事之后,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相關的話題了。
“年關我們都出去掛清掃墓,那個程不遇怎么辦?”他聽見大人們背著他議論,“那個小孩一個人在家。”
“他也去不了啊,程家不可能讓他去祭祖的。”
“對了,他媽怎么死的?聽說是自殺?”
“對,是自殺,聽說死法讓人瘆得慌,那個小孩跟著性格也出問題了。”
“嘖,也是造孽。”
那年清明,程不遇于是一個人呆在他家里。
那是第一年的清明。
*
因為這一出,程不遇沒能馬上回別墅,顧如琢臨場給他定了酒店房間,隨后找了人保護他。
程不遇無法反對,也不太有理由反對——五星酒店貴賓房,每個季度只留給顧如琢這種高級客戶,掛出去要一萬二一晚上,更何況這種房間幾乎不可能被掛出。
《剪長鯨》劇組很快給他發了消息,告訴他試鏡成功,但是劇本圍讀等等流程還要延后,因為男一號還需要更換。
劇組方打來電話,態度也變化了不少:“你也可以來試鏡現場看一下,有沒有覺得合適搭戲的演員?還有你確定只演這個配角是嗎?現在男一號也空缺,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程不遇說:“不用了,謝謝各位老師們的照顧。”
顧如琢沒有跟他同行。
他臨走前,程不遇看見那個女經紀人梁靜走過來,神色匆匆:“醫院那邊的消息……”
隨后的事情,程不遇就沒有聽見了。
他這個月的直播時長已經完成,新的劇本已經完成,程不遇呆在酒店里,忽而不知道做些什么。
他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擰開浴池的開關,等浴池中盛滿一池熱氣騰騰的水后,他緩緩滑入池水中,順著水深沉降。
熱浪翻涌,滾過四肢百骸,安撫著他白天的虛脫,出戲時噩夢的余韻仍然時不時地會爬上他的脊椎,但很快又被熱氣壓下。
程不遇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拿起手機,想要看看有沒有錯過什么消息。
新聞app忽而彈出一條推送:“國寶級戲曲表演藝術家病危!顧如琢深夜陪護……”
程不遇怔了怔,他點了一下,但手上沾著水,沒能點進去,反而讓這條消息彈走了。
他于是放下手機,將自己在水中沉得更深。
程方雪身體不好,即將不久于人世。
他是他的師父,也是他的親爺爺,這兩句話,他需要用理智提醒自己去記起。他在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關心這件事,但他心底卻仍然無法掀起任何波瀾。
程不遇闔上眼,烏黑纖長的睫毛輕輕垂落。
*
——“在這里等一會兒好不好?就和以前一樣,媽媽上臺彩排。媽媽會帶你回家的,但不是現在。”
——“再等等就好,等這場戲結束,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其實他早該看出來,鶴遇那天的神情有些疲憊。
但他發現不了——因為她在那之前也時常疲憊,也因為是她教會他這場人間游戲,他認真地當著自己的主角,欺負他們的人,都是反派,日后必將遭到懲罰;幫助他們的,都是好人,都會在故事里得到美好的結局。
這套邏輯穩固堅定,他認真地在生活中扮演著的角色,他從未對這樣的生活抱有任何疑問。
那是鶴遇進劇團的第三個月。
她本來就是敬城最好的劇團的最好的女演員,在這個小鎮的劇團里,注定要發光發熱。
那時有一個全球巡演的劇目過來挑選主角,沒有任何人有異議:鶴遇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人選,她已經為這場表演排演了很長時間。
黑暗中,他安靜地坐在觀眾席上,等待著她在一遍的舞蹈和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