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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磨人的手段,翎云信手拈來,層出不窮。
上官堂主知道事情敗露也不懊惱,更無懼怕,他在接近翎云的那一天,就已經料想到了這一刻。他早就把性命交付出去,他與周笙白立下過約定,他把自己的命交給翎云,但將東堂千千萬萬條人命交給周笙白。
四十多歲的壯年男人不過在短短三日內便瘦脫了形,可他還沒死。
翎云用‘林’的能力使他不斷在瀕死的邊緣重新找回一口氣,再繼續折磨他,以此懲罰他的不良居心,懲罰他的背叛。
那片金葉子,是上官堂主拼盡全力割破了翎云的身體,送出南堂的。
孟思思早就知道上官堂主的用意,她沒戳破,甚至有意促成。自她學會了說謊之后,更是將謊言用到讓人分辨不出真假,她提議翎云住在斑竹林內,因為只有離草木近,‘林’的身體恢復得才越快。
沒有什么比被一片竹林包圍的竹雨塔更適合他了,那竹林中每日成片增長的筍,也是‘林’在慢慢恢復的象征。
金葉子割破了翎云的手心,割斷了一截剛生長出來的嫩芽。黃綠色的小葉掉在了上官堂主的臉上,葉片的形狀短暫地映入他的瞳孔,他在滿是血腥味的竹雨塔內,嗅到了一絲清新的味道,于是他揚起了笑。
他知道那片金葉子會飛到周笙白的手里,他知道周笙白有能力完成接下來的計劃。
年幼時上官堂主親眼見到母親在父親死后,含淚摧毀了對方的魂魄,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他從那時起便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他提過疑惑,而后被人指責,于是他再也不將自己的想法說出。
他只會做。
東堂的人都覺得他十多年前成為堂主后所行之事都分外吊詭,上官堂主從不解釋。
這世上并非所有人,所有事都會被理解。
他不求旁人能看見他眼里所見的一切。
他能見,寂靜之處花開盡,來年可期。
第116章 [vip]
上官堂主死了。
他的尸體被掛在了竹雨塔外, 風吹雪打了多日,孟思思歸來看見他臉色青白,身上長滿了尸斑, 而那個殺了他的男人也沒留在竹雨塔,不知何時離開。要想找到對方不難,只需沿著一條開花長草的小道,便可尋到。
孟思思大約猜到了上官堂主的死因,他給自己備好了一切, 魂魄在離體后瞬間化為灰沫, 甚至沒留一絲退路。
南堂邊境被破,中堂率領北堂一路南下, 這些天孟思思在外觀戰多日,發現了一件頗為可笑之事。翎云在勢氣最盛之時, 帶領著雪姻大有踏破天下之勢,那時南堂眾人可不似現下這般萎靡。
可見這世間一切都會傳染, 翎云怯懦了, 南堂也跟著節節敗退, 她想看看南堂還能堅持到哪一步,那些不顧生死也要擁護翎云的, 最后又都能得到什么。
可回到竹雨塔后,孟思思才知道, 那些人什么也得不到,因為翎云雖然是個野心家,他雖對五堂版圖有自己的規劃和向往,但在此之前他的心里先有自己, 他的自私, 遠高于他的野心, 所以他注定不能成事。
那些還在南堂境內與其余幾堂爭斗的赴死之士,已然被他們敬仰的神拋棄了,他們以為無所不能的萬物之首,而今躲躲藏藏,從花草之路去看,竟是入了中堂境內。
中堂連下了一個月的雪。
近來西堂的人東奔西走,在中堂多個城池布下了八星陣,此陣法一個鏈接一個,上千個陣法尚未開啟,只待發令。
八星陣布到平水鎮時,距離大寒僅剩七日,周笙白畫在窺天山上的符文仿佛有了生命般,沿著笙白花所開的方向慢慢生長。
一年中到了最寒冷的時候,就連洞府里的溫泉池也沒以前那么暖和了,溫泉池邊是從上方足足飄下幾十天的白雪,丁清將那些白雪堆成了兩個小小的雪人。
近日來窺天山的消息變得多了起來,一天中有許多時間周笙白都得在山巔上收信,大多是司千重那邊發來的。
自從周笙白回到窺天山后給司千重那邊去了一次信,司千重便開始組織翟家四散五堂布置八星陣,每完成一些他便會書信過來告知周笙白進度,恐怕是周笙白與他約定的日子將近,所以飛鴿傳來的信件越來越多。
這些信件里,還夾著幾封周椿傳來的,她也告知了周笙白好消息,中堂對抗南堂頗有起色,南堂的抵抗越來越弱,甚至有許多南堂世家退出了五堂的爭斗中,東堂的人更是撤離南堂。
這些消息無疑振奮人心,當初永夜之主有雪姻幫襯,在幾堂邊境大肆殺戮,自雪姻被困于北堂邊境城門外,永夜之主也像是躲在了角落里杳無音訊。
不過好消息中潦草提了一句,東堂上官堂主去世了。
上官堂主的尸體是孟思思從竹雨塔上取下來的,她將他的尸體交給了東堂的人,這也是東堂撤離南堂最重要的原因。
上官堂主的尸體被人運回了東堂上官家,因為時局問題,葬禮只是簡單辦了一場,唯有近親族人入堂哀悼,此事還是上官晴瑛書信告知周椿的。她在信里問周椿,如今中堂成了主心骨,東堂人人自危,待到南堂之事結束后,他們要如何自處,中堂又準備如何處置他們。
上官晴瑛的信,讓周椿難眠了幾夜。
她沒想過要怎么處置東堂,正如司千重帶領妻兒到云川城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好好招待,并未因司老堂主與永夜之主的關系而苛待他們。
如今中堂在百姓中的威勢越來越盛,就連西堂、北堂靠近中堂邊境的人都不斷往中堂涌入,祈求庇護,信任周家,平分勢力的五堂,在短短幾個月內逐漸打破。
即便永夜之主的事了,中堂與其他四堂也不能一概而論了,恐怕不知東堂如此想,其余幾堂也想問,屆時中堂打算如何對待他們,尤其是如何對待曾經倒戈于永夜之主的那些人。
傳給周笙白的信,丁清一一看過,她不識幾個字,偶爾還要周笙白解釋一二。
周笙白說:“天地之間有平衡的度,其實輕重無需世人去衡量,無人能長盛不衰,亦有觸底反彈,欺人者落勢后才怕被欺,過去的幾十年,中堂一直是被欺的那個。”
此時丁清趴在溫泉池的邊緣,手指輕輕戳著雪人的臉蛋,問他:“這么說來,周堂主應當不會成為欺人的那個了,因為她知道被欺的感受。”
“也未必。”周笙白斜靠在石床上道:“若沒有親身經歷過,那這世上便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隨后他又道:“不過這些與你我已經無關了。”
丁清心想,她就此與周笙白隱蔽于窺天山上,日后恐怕也很難有機會去除了平水鎮之外的其他地方,這個世界將來究竟是由誰做主,的確與他們無關。
于是她伸展四肢,慵懶地歪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長舒一口氣,搭在雪人邊的手臂因為泡了溫泉而起薄薄暖意,在她半醒半寐中,慢慢將雪人融化。
雪人融化的水紋沿著圓滾滾的身軀如滴蠟般,在溫泉池邊形成了淺淺的水洼,一滴由洞府上方滴落的水濺破了水洼平靜的表面,漣漪一圈圈蕩開,睡夢中的人皺起眉頭。
丁清夢到了那日冬至,她和周笙白一起去平水鎮吃餃子。
他們在街上碰到了幾個妙齡女子,周笙白買來了一朵絹絲做的牡丹花戴在她的頭上,她與周笙白說的話都與那日所談一模一樣,后來她還是坐在了那個餃子攤旁,看熱鍋中滾滾的白煙模糊了平水鎮的大神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