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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甜釀在屏風后,嘴唇顫動,偏偏說不出話來。
“去喊小云過來。”施少連背手站在她身邊,扭頭喚人,語氣出奇的急迫。
小云記得的,九娘子跟她們初遇之時,有過長長短短幾日的腹痛,在金陵往吳江去的路上,血浸濕了衣裳,連走動都不方便,自那時候開始,每月癸水,九娘子痛得越來越厲害。
那時候她們幾人年齡都很小,全然不懂這些,甜釀心里緊張,以為自己是癸水,也壓根沒放在心上。
御醫收回了手:“這就是了,怕是這時的病根,夫人那時是遇過什么事,還是吃喝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身上軟綿綿的,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最后澀聲道:“我喝過一口帶著雷公藤的酒……”
那杯毒酒,是她哺喂給他的,她也淺淺啜了一口。
那時候的腹痛,她以為是雷公藤的緣故。
“那不是月事……應是夫人肚里已落了胎,吃了雷公藤酒,將那胎兒打了下來。”御醫嘆了口氣,“可能那胎沒有流干凈,后來沒有好好調養,太過操勞,落下了病根,故有畏寒、腹痛的毛病。”
屋里只有御醫緩聲說話的聲音,她大腦一片空白,施少連站在她身邊,連衣角都是凝固的,一動不動,一雙眼里滿是陰戾。
“因著這舊疾,才一直沒有孕事。”御醫收回手枕,“倒是要好好調理才行。”
那時候苗兒生了寧寧,他便斷了避子丸。
原來她那時已經……有孕。
因著那口雷公藤的酒和出逃……她也斷送了腹中的胎兒……
世事無常,因果報應,不知是該哭該笑。
施少連大步邁出去,送老御醫出門,回來時跨進屋內,卻又生生頓住腳步,他雙目接近漲紅,頜線繃得幾要斷弦,轉身去耳房,寒聲讓人奉茶。
片刻之后,耳房里哐當一聲,是瓷盞狠狠砸地的聲音,而后是噼里嘩啦的聲響,伴著一聲厲喝:“滾!”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態。
她聽著耳畔的動靜,坐在凳上一動不動,清淚連綿滾落,一滴滴、一串串砸在衣上。
屋里的婢女都有些惴惴的,小云有些忐忑:“九娘,公子他把耳房的東西都砸了,出了屋子……”
施少連這夜沒有宿在家中,而是留在了天香閣,他在天香閣連宿了三夜,每日只派人回來取銀子用,甜釀派小廝去找他回家,卻被施少連趕了回來。
后來他深夜醉醺醺歸來,見她在燈下獨坐,慢騰騰解衣:“怎么還不睡?”
“我等你。”甜釀起身,站在他身前替他脫衣。
他身上有濃郁的酒氣,還有脂粉的香氣,襟口還落了一枚花娘的口脂。
甜釀頓住手,他低頭望她,一雙眸子深不可測,突然鉗住她的下顎,迫使她抬頭,將冰冷的唇印在她臉頰上。
甜釀雙手揪住他的手臂,迎接他暴戾又強硬的吻。
他在她唇上又啃又咬,她吃痛皺眉,唇齒間沁出血珠,他咬著她的傷處,汩汩的血被他反復吸吮入腹,那腥甜的氣息,有種嗜血的快感。
“痛……”她真的痛,下頜幾乎要被他捏碎,全身都在戰栗,“求你……”
他終于肯停下來放過她,眼里血絲密布,陰冷如刀。
“你愿意嫁給曲池,愿意給他生孩子,那我呢?我的那個孩子呢……我的孩子被她母親毒死在腹中,我被她拋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終于哭出來,“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有孕……”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不用避子丸下藥,怎么會有今日的局面。”他咬牙切齒,面龐幾近扭曲,“我當年一心為你,你說不想生,我用避子丸,你說孩子可愛,我便停了藥,想要娶妻生子,可你是怎么對我的?”
“我怎么不恨,你以為我真的不恨?”他眼里恨意滔天,“我從沒這樣對過一個人,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都是我求來的,都是你施舍的。”
施少連推開她,路過繡桌,突然頓住腳步,冷笑一聲,將那副她繡好的繡帕拋在火燭上,摔門而去。
燭火蒙了繡品,光亮突然暗下去,又突然跳躍起來,眼前大亮,火苗幽幽舔舐著那副艷紅的喜帕,屋里是布料燒焦的氣味。
那副喜帕被燭火燎出了一個窟窿,算是徹底毀了。
楊夫人這幾日不住施家,在外會友,知道此事,亦是半晌凝住:“玖兒……”
“這都是我咎由自取,干娘不必安慰我。”她一雙眼睛分外的幽深明亮,“其實我心底討厭孩子,以前我總是在想,為什么每個人都要我生孩子,我心底不愿意要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可是那個孩子曾在我肚子里,流出來的都是血,那么多的血……”她咬著唇,眼睛發紅,“他恨我,恨我用一杯酒毒害他,也恨我害死他的孩子。”
楊夫人把她摟進懷中:“可受苦的人是你啊,痛的人是你啊,他們男人做什么了?”
“他從頭到尾受過什么苦,一而再三罔顧你的意愿強迫你,哪怕他當年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或是對你再對你好一點,又豈會有這個下場?小九,干娘帶你回錢塘,遠離這個男人,我們過快快活活的日子。”
她搖搖頭,語氣蕭瑟:“我還回的去么?”
“很久以前,我有問過曲夫人,我問她,女子如何立世,她告訴我,因為女子不易,世道艱難,所以我們更要肅正自身,端莊持禮,才能得到周全。”
“可為何女人就要一塵不染,就要深明大義?”她苦笑,“這世道把我們塑造弱者,難道我們就要時時刻刻,方方面面塑造自己,讓自己完美無瑕?”
“在這種不平等的世道,難道我們不該活得更自私,更絕情?畢竟,能保護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啊。”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屈服也好,反抗也罷,我只是為了自己過得更好些。”她閉上眼,“可如今來看,我是不是真的錯的,如果沒有我的所作所為,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
“你沒有錯。”楊夫人撫摸她的頭發,“如果你一開始遇見的就是張圓,或者曲池,或是別的男人,應該會過得很幸福。”
“你只是運氣不好,遇上了不該遇見的人。”楊夫人拍著她的肩膀,“玖兒,這世上還有很多的事情,好的、壞的,知道的、不知道的……但如果有什么讓你覺得痛苦,那就不是你的錯。”
母女兩人偎依在一起,楊夫人嘆口氣,輕輕哄著甜釀,她默默枕在楊夫人膝上,一雙淚眼看著窗外的翠色如煙,秋色如霧。<script>chapter1();</script>